傍晚,沉放码头烟雾缭绕。
人们拎着铁皮桶,纷纷聚在岸边,手里的黄纸钱一沓沓往火里扔,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每一张思念挚爱亲朋的脸庞。
大家的声音都不高,或者只是觉得跟死人说的话,不必让活人都听见。念叨的也都是一些家长里短:
什么今年的鱼不太好打。什么保佑孩子明年的升学考试顺利。还有的人什么都不说,只盯着火看,偶尔往里添些黄纸。
“我当初就该和永恩一起死在海里!也好过现在做个没有手的瘸子!连自杀都困难,废物,废物啊废物!!”
一个胡子拉碴、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对着不远处的海面破口大骂。肩膀处勒着一道皮带,将他牢牢固定在椅背上,以防他在情绪激动下乱动,连人带椅子出溜进海里。毕竟有先例在。
这位老头叫杨丰,住在帕尔默家隔壁,平时和蔼极了,见谁都笑,只有这一天例外。
那场海底异动过去多少年了,黑锚渔村失去挚爱的人不在少数,但杨老头是最疯的那个。大约是因为他活下来的方式太过难堪:只剩一截身板,连喝水都得靠帕尔默喂。这口气没处撒,就只好每年借着这个晚上,骂个干净。
杨丰挣得厉害,皮带扣一下下擦过轮椅扶手,铛铛直响,也不知这老登哪来的牛劲。万屹实在嫌他吵,走过去把轮椅一拧,调转方向,照着轮子就是一脚。
轮椅慢悠悠往陆地上去了,风中隐约传来杨老头不依不饶的叫骂,越来越远。
“就多余带他出来。”万屹又往铁皮桶里加了一份纸钱,火苗蹿得老高。
当年那晚海底异动,杨老头也在场。
一米八的个子,被异种啃得只剩一米了,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帕尔默偶尔会过去照顾,每次回来都得唏嘘半天,跟万屹说,这老头儿浑身上下最长的地方,莫过于男人那点玩意儿了。
现在一看,万屹觉得帕尔默大错特错,那老头儿身上最长的分明是那条舌头,忒能叨叨。
“万里,给。”
莉诺将一筐折好的纸元宝递过来,自己留了一只,捧在手里,对着铁皮桶闭上眼,神情虔诚:
尤利娅阿姨,我是莉诺,万里最好的朋友。学校有个叫德伦的讨厌鬼,总是欺负人,您要是有空,就替我教训教训他……
完事手一松,那只纸元宝落入铁皮桶,瞬间被火苗吞没。
万里蹲在旁边,手里的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
纸钱烧起来有股焦糊味,倒不难闻。伴着桶里的火苗,万里甚至觉得有些舒服。只是那些纸灰总到处乱飘,蹭上衣服就是一道黑印子,很难洗掉。
看着蜿蜒而上的白烟,她也说不准这些纸钱妈妈到底收不收得到。毕竟妈妈不是古华夏人,如果按她们东正教会的规矩,其实点两根蜡烛,念一段祷词就算完事了。
而码头上这么做的人家也不在少数。
石墩子上稀稀疏疏插着蜡烛,也不知谁家的大聪明还点了两根红的,烛火倒映在海面上,像谁在水底也点了一排。
烧到最后,万屹手里只剩一沓纸钱,看了看父母的铁皮桶,又看了看媳妇儿的,想都没想,把整沓都塞给了后者。
“怕您二老手松,钱到了那边又乱花。”他低声说,“还是让尤利娅管钱吧,我放心。”
一旁的帕尔默听得直摇头。偏心眼子就说偏心眼子的,扯什么乱花……真是个不怕天打雷劈的玩意儿。
天彻底黑了。
泊船口那边的防风灯一盏盏次第亮起,紧接着瞭望塔上响起一道哨声,意思是:该回家了。
虽说猎人月海面太平,异种们也大多回去下崽子了,可保不齐就有那种冲业绩的来搞偷袭,夜晚的海边总归不是久留之地。
“走吧,都去我家吃饭。”帕尔默弯腰提起铁皮桶,顺手掸掉底部的灰,“多琳娜炖了海蘑菇雪蟹汤,还烤了奶油贝肉。”
“还有我从云都带回来的霜葡酒!”莉诺接了句。
一听见酒,万屹笑得眼都快没了,跟帕尔默勾肩搭背地走到杨丰跟前,推上仍在骂骂咧咧的老头儿,大步流星朝西边去了。
万里还蹲在原地,等桶里的火星全灭了,她将铁皮桶倒扣,轻磕两下。
“赶紧走,那酒贵着呢,再耽搁一会儿,全让你爸造完了!”莉诺怕黑,拖着万里就往前跑,二人踩过木栈道,脚步声越来越远。
过了很久,栈道下方的木桩旁,缓缓探出一截卷着半根蜡烛的触手。
这条触手不像章鱼那样布满吸盘,倒更接近深海水母的腕足,整体是半透明的浅蓝,像条逆光的云母,能隐约看见里头有细碎的光点流动。
触手把蜡烛举到水面上方,翻来覆去地摇摆,像是在显摆新捞到的战利品。
只是经过第二根木桩时,它停住了。
慢慢退回去,触手的注意力落在那片淡黄色的纸钱上。盯了一会儿,蜡烛随意一丢,触手沿着木桩鬼鬼祟祟地游移,一点点靠近那片没烧透的纸钱。
快够着的时候,它快速触碰又迅速缩回,确认没有任何异动,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纸钱卷起。
随即,一双金眸浮出水面。
这只生物就这样圆睁着眼,专注地打量这块散发着焦糊味儿的纸片,一眨不眨,目光里是纯然的好奇。
琢磨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触手一卷,它把那片纸钱塞进了身体里。
短暂的沉默。
金眸生物眼神发木,它大概也没料到,这世上竟有如此难吃的东西。
触手边缘飞快拉长,拟态成一扇半透明的巨大尾鳍,气势汹汹地给了周围的海水一个大嘴巴子,溅起的巨浪顿时漫过栈道。
解气之后,这只生物向深处潜去,临走之前还不忘把刚才丢掉的蜡烛重新卷起,裹得紧紧的,一并拖入黑暗之中。
.
等万里推着她爹回到家时,墙上的摆钟正好指向凌晨四点。
霜葡酒果然名不虚传,老万昨晚在饭桌上还嘴硬,说这酒闻着甜,喝起来八成没劲,结果两杯下肚就开始跟杨老头儿的轮椅称兄道弟,拍着扶手一口一个“好哥哥”。
没错,父女俩能到家,多亏了这位“好哥哥”,不然只靠万里,还真搬不动她爹这大体格子。
把人卸到床上,老万嘴里还咕哝:“给我哥擦擦轮子……”随即脑袋一歪,震天的鼾声响起,怎么看都不像半个小时后能自己爬起来的样子。
叹了口气,万里转身进到厨房。
身为驻防司令,万屹每天凌晨五点必到码头,大事未必有,小事一箩筐。什么沉放记录、潮汐数据、异种活动迹象……等等这些都得他本人一条条过目,再签字存档。
所以今天这趟,就只能由万里顶上。
从橱柜里摸出黑麦面包切开,往里夹了几块熏鱼和腌黄瓜,胡乱摁实了塞进纸袋。临出门前又灌了一壶热红茶,海边风硬,不喝点热的,站不到半小时人就冻透了。
泊船口值夜的巡防员正裹着外套打哈欠,见来的是万里,探头往她身后看了眼:“老万呢?”
“还睡着,我来替他核对。”
巡防员没有立刻交出记录册,反而搭上腰间的电磁枪,拇指扣上握把:
“昨天的暗号。”
万里面无表情:“炸鱼饼。”
巡防员这才松了口气:“不问不行啊,前天,瞭望员小陈就差点被骗了,跟假师父蹲在塔顶唠了一整宿,第二天真师父去换班,小陈还纳闷呢……”
如今回声异种的拟态越来越精,不光模仿死人,活人也学得有模有样。后来万屹弄了套暗号,每天一换,取决于他那天的早饭是什么。办法土归土,但用到现在还没出过纰漏。
“那今天的呢?”巡防员咬开笔帽,准备在交接栏里登记。
“……霜葡酒。”
巡防员没忍住笑了。
万里低头翻着册子,一边听他汇报昨夜海面情况,一边对照表格一项项往下核,只是翻到潮汐那页,笔尖一顿。
栈道东侧近桩区,19点44分,水位异常升高约二分钟,随后恢复正常。
这种情况偶尔有,大多是洋流扰动或鱼群经过,三分钟内自行复位就不是什么大事。她在这条记录旁边画了个圈,没有标红。
见其余各项没什么异常,万里翻到最末尾,盖上老万的私章。
“下班儿!”巡防员如释重负,走前还给她留了一只冰凉的水煮蛋。
泊船口只剩她一个。
海面还是黑沉沉的,远处几盏航标灯一明一灭。沉放船大概半个钟头后靠岸,到时还有一批异骸要登记。在那之前,这段空档刚好用来解决早餐。
万里随便找个背风的位置坐下,小腿悬在栈道边沿,脚下就是海面。拧开壶盖喝了口热茶,等胃里稍微暖呼些,她掏出那块三明治。
只是袋子的触感有点奇怪,万里低头看了眼。
一截半透明的浅蓝触手正搭在纸袋边缘试探,尖端微微卷起。
视线再往下,海面上浮出一双金色眼眸,自发光的虹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
栈道空无一人,没有任何支援,身边除了袋子里那把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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