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独自坐在书房里,炭火渐渐微弱,室内的温暖被窗缝渗入的寒意一点点侵蚀。她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江南三州被朱砂笔圈出,永丰号的位置标着一个小小的叉,乾清宫的方向画着一个问号。门外传来更鼓声,已是申时三刻。她将地图卷起,放入暗格,然后走到窗边。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雪了。

远处宫檐下,太监们正在悬挂灯笼,红色的绸布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抹抹凝固的血。年节将至,这座皇城正在装点喜庆,但她知道,喜庆之下,是比寒冬更冷的杀机。

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腊梅的冷香和远处御膳房飘来的蒸糕甜味。几片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零零星星,像被撕碎的纸屑。这是永昌二十三年的最后一天,除夕。

宫中很冷清。

往年这个时候,乾清宫前早该摆起盛大的宫宴,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朝贺,皇子公主们穿着新制的吉服,在父皇母后面前承欢膝下。但今年,父皇称病,所有仪式从简。没有宫宴,没有朝贺,甚至连各宫之间的走动都少了。

怡兰轩里,只有她一个人。

康怡关上窗,转身走回内室。

寝殿里已经点起了灯。八盏宫灯悬挂在梁下,烛火在琉璃罩里安静地燃烧,将殿内照得一片暖黄。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意从盆边蔓延开来,驱散了窗边带来的寒气。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清瘦,眼窝下有淡淡的青影。这张脸和前世那个除夕夜的自己重叠在一起。那时她也是这样坐在镜前,但心情完全不同。那时的她满怀期待,等着康王来陪她守岁,等着父皇病情好转,等着新年带来新的希望。

多么可笑。

康怡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闭上眼睛。

***

秋猎。

那是她重生后的第一战。

箭矢破空而来的声音,马匹受惊的嘶鸣,侍卫们慌乱的呼喊,还有康王那张看似焦急、实则冷静的脸——所有细节在脑海中清晰如昨。她记得自己如何勒住缰绳,如何假装惊慌失措地摔下马,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滚入草丛,躲过了那支本该射穿她心脏的箭。

她记得父皇震怒的表情。

记得康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

记得回宫后,父皇第一次召她单独问话。乾清宫偏殿里,永昌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她,问:“怡儿,你觉得……是谁想害你?”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颤抖:“儿臣不知。许是……许是刺客误认了人。”

“误认?”永昌帝冷笑,“朕的长公主,穿的是明黄色骑装,骑的是朕御赐的白马,误认?”

她没有回答。

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那一刻,她知道,父皇开始怀疑了。怀疑这场“意外”并非意外,怀疑有人想对皇室下手,甚至怀疑……他那些看似恭顺的儿子们。

从那天起,康王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利用,而是多了一层审视,一层忌惮。

***

沈青崖。

康怡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雪花已经密了一些,在夜色中纷纷扬扬,像无数白色的蝴蝶扑向大地。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刑部大牢潮湿的霉味,想起沈青崖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的样子。

前世,这个惊才绝艳的寒门书生,因为一封直指康王党羽贪腐的奏折,被污以“诽谤朝廷”之罪,在除夕前夜被活活打死在牢里。尸体被草席一卷,扔到了乱葬岗。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直到重生后,她翻看刑部案卷,才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到了那三个字——沈青崖。一个二十五岁的进士,一个本该有大好前程的年轻人,一个因为说了真话而死的冤魂。

她救了他。

用了一点手段,一点钱财,一点公主的权势。她让苏婉扮成他的远房表妹,去牢里“探监”,塞给狱卒一袋银子。又让萧破军暗中打点,将他的案子从“诽谤朝廷”改成了“证据不足,暂押候审”。

然后,在某个深夜,她亲自去了那间关押他的牢房。

牢房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墙角摇晃。沈青崖靠在墙上,身上的囚衣破烂不堪,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是谁?”他问,声音嘶哑。

“能救你的人。”康怡说。

她递给他一壶水,一包伤药,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玲珑阁。

“如果你愿意,伤好后去这里。会有人给你安排住处,给你一份差事。”她顿了顿,“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离开京城,我会给你足够的盘缠。”

沈青崖接过东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为什么救我?”

康怡沉默片刻。

“因为你说的是真话。”她说,“而在这个世道,说真话的人,不该死。”

沈青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但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好。”他说,“我去。”

***

萧破军。

康怡起身,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

火星溅起,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红痕。

萧破军的父亲是禁军副统领,一个耿直忠诚的老将。前世,因为不肯在康王宫变时打开宫门,被康王以“抗旨不遵”的罪名当场斩杀。萧破军那时只是个小校尉,带着几十个亲兵想为父报仇,结果被康王的亲卫围剿,全部战死。

她记得那个画面——萧破军浑身是血,背靠着宫墙,手里握着已经卷刃的长刀,对着围上来的敌人嘶吼:“来啊!再来啊!”

然后,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在雪地上溅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康怡闭上眼睛。

这一世,她提前找到了萧破军。

不是通过正式的途径,而是通过一个“偶然”。秋猎回宫后不久,她在御花园“偶遇”了正在当值的萧破军。她“不小心”掉了手帕,他捡起来还给她。她“随口”问起他的家世,他“恭敬”地回答。

然后她说:“萧校尉,本宫听说,禁军最近要调整轮值。你父亲是副统领,想必知道些内情?”

萧破军愣了一下。

“殿下……何出此言?”

康怡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说:“本宫只是觉得,有些事,早做准备总是好的。”

她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离开。

三天后,萧破军通过苏婉递来一封信。信里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多谢殿下提醒,家父已有所防备。”

从那天起,萧破军成了她在禁军中的眼睛。

***

玲珑阁。

康怡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笔,在宣纸上写下这三个字。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那是她用母妃留下的嫁妆,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买下的一处宅子。三层小楼,带前后院,临街的门面开成了书斋和茶室,后院则改成了雅集之所。明面上,那是长公主用来结交文人雅士、附庸风雅的地方。

暗地里,那是她的据点。

情报在这里汇总,人手在这里训练,资金在这里流转。沈青崖现在是玲珑阁的“账房先生”,负责整理所有往来账目,同时筛选、分析从各处送来的消息。苏婉每隔三天会去一次,以“采买文房四宝”的名义,将宫里的消息带出去,将外面的消息带进来。

还有韩松。

康怡放下笔,看向窗外。

雪下得更大了。

皇城司百户韩松,一个前世她根本不知道名字的小人物。直到重生后,她翻查皇城司的档案,才发现这个人——一个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而被排挤的边缘人物,一个掌握着许多秘密却无处诉说的人。

她还没有完全激活这颗暗棋。

只是通过玲珑阁的渠道,匿名给他送过几次“礼物”——一些他急需的药材(他母亲重病),一些他查了很久却查不到的消息(他父亲的死因),还有一些“无意中”泄露的、关于康王党羽不法之事的线索。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韩松自己找上门来。

***

端王。崔琰。谢云舟。

康怡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着雪花扑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瞬间化成冰凉的水珠。

端王周景琛,那个看似懦弱、实则隐忍的皇弟。她和他有过几次“偶遇”——在御花园,在藏书楼,在去给父皇请安的路上。每一次,他们的对话都很简短,很客气,但每一句话里都藏着试探,藏着算计。

她知道端王在收集康王的罪证。

她知道端王想借她的手对付康王。

她也知道,端王和康王没有本质区别——都是想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是可以为了权力牺牲一切的人。

所以,她和他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亲近,不疏远,不承诺,不拒绝。她让他觉得,她可以被拉拢,可以被利用,但又不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崔琰。

康怡想起那个在玲珑阁雅集上见过的江南公子。一袭青衫,一把折扇,谈吐风雅,眼神却锐利如刀。他来自江南崔氏,那个掌控着大周半数盐引和漕运的巨富之家。他来找她,表面上是“慕名而来,想与长公主论诗品茶”,实际上是想探她的底,想看看这位突然开始活跃的长公主,到底值不值得投资。

他们谈了很久。

从诗词歌赋谈到江南风物,从漕运利弊谈到朝局时政。崔琰很聪明,说话滴水不漏,但康怡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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