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天启城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宫墙上的琉璃瓦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昨夜燃尽的烟花碎屑还散落在宫道两侧,空气中残留着硫磺的刺鼻气味,与宫人们清扫时扬起的尘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带着节日余韵的沉闷气息。

康怡站在怡兰轩的廊下,看着宫女们将昨夜悬挂的彩灯一盏盏取下。

那些用彩纸糊成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灯面上绘着的牡丹、锦鲤、仙鹤图案在晨光中显得褪色而疲惫。苏婉从殿内走出,将一件银狐毛镶边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殿下,时辰快到了。”苏婉的声音很轻。

康怡点点头。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外罩淡青色绣银线梅花纹的比甲,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耳坠。这身打扮既不张扬,也不失长公主的体面,更重要的是——足够低调。

“偏殿那边安排好了?”她问。

“都安排好了。”苏婉低声说,“按照惯例,今日大朝会,女眷可在西侧偏殿旁听。奴婢已经打点过,给殿下留了最靠里的位置,帘子也换成了双层细纱,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能看清殿上情形。”

康怡转身,朝殿内走去。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平静,眼波沉静如深潭。她拿起妆台上的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点在唇上。那抹嫣红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像雪地里的一滴血。

“走吧。”

***

金銮殿。

这座象征着大周最高权力的殿堂,在晨光中显得巍峨而肃穆。九级汉白玉台阶从殿门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上,两侧立着十八根盘龙金柱,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龙目用黑曜石镶嵌,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

殿内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紫袍、绯袍、青袍,按照品级从殿前一直排到殿门。官员们低声交谈着,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形成一片嗡嗡的回响,像一群被困在琉璃罩里的蜜蜂。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墨香、以及官员们身上熏衣香料的混合气味,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

这位年迈的皇帝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那微微佝偻的坐姿、放在扶手上微微颤抖的手,以及透过旒珠隐约可见的苍白脸色来看,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好。

康怡坐在西侧偏殿最靠里的位置。

双层细纱帘垂在她面前,将她的身影完全遮掩。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殿上的一切——父皇坐在龙椅上的姿态,百官列队的位置,甚至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的目光扫过殿前。

康王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一身亲王蟒袍,腰系玉带,头戴七梁冠。他微微垂着眼,神色平静,但康怡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握在腰间的玉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严嵩站在康王身侧。

这位年过六旬的首辅今日穿了一品仙鹤补子绯袍,头戴乌纱帽,手持象牙笏板。他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花白的胡须在胸前微微起伏,呼吸平稳得不像是在朝堂上,倒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打盹。

端王站在康王身后两步的位置。

他今日穿得比康王简朴许多,只是一身普通的亲王常服,头上也只戴了五梁冠。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金砖,姿态谦恭得近乎卑微。但康怡知道,这个看似懦弱的皇弟,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殿内的嗡嗡声突然安静下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公公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短暂的寂静。

然后,从文官队列中段,走出一人。

那是个年约四十的御史,穿青色御史袍,头戴獬豸冠,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他手持笏板,走到殿前,跪地行礼:“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李维正,有本启奏!”

永昌帝微微抬了抬手。

曹公公会意,高声道:“准奏。”

李维正抬起头,声音洪亮,字字清晰:“臣弹劾江南三州——苏州、杭州、扬州——共计二十七名官员,勾结奸商,贪墨冬赈粮款,致使去岁江南雪灾,灾民冻饿而死者逾万,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殿内一片哗然。

官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康怡透过纱帘,看见康王的右手猛地握紧了玉佩,指节泛白。严嵩依然闭着眼,但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维正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此乃臣历时三月,暗中查访所得之证据。内有涉案官员名单、贪墨银两数目、赃款流向明细,以及奸商永丰号与官员往来书信之抄本!”

曹公公走下丹陛,接过奏折,转身呈给永昌帝。

永昌帝接过奏折,翻开。

殿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檀香的烟雾在殿内缭绕,盘旋上升,在梁柱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霭。康怡闻到那烟雾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那是从永昌帝身上散发出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永昌帝翻看奏折的速度越来越慢。

终于,他合上奏折,抬起头。

旒珠后的眼睛扫过殿下的百官,最后落在李维正身上:“这上面写的,可都属实?”

“句句属实!”李维正叩首,“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有一字虚言,甘受凌迟之刑!”

永昌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殿内:“户部侍郎,郑文昌。”

文官队列中,一个身穿绯袍、年约五十的官员浑身一颤,踉跄着走出队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臣在……”

“这奏折上说,”永昌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去年十月,户部拨给江南三州的冬赈银两,共计八十万两。其中三十万两,经你之手,转入永丰号钱庄。三日后,永丰号将其中二十万两,以‘孝敬’之名,分送至江南二十七名官员府上。剩余十万两,则存入你在京郊别院名下的一处暗账。”

郑文昌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陛……陛下明鉴……臣……臣冤枉……臣从未……”

“冤枉?”永昌帝打断他,将奏折扔到他面前,“这上面有永丰号的账册抄本,有你与永丰号掌柜往来的书信,有你别院管家的供词,还有那十万两银票的票号记录。你要不要,朕让人一件一件拿出来,跟你对质?”

郑文昌瘫软在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开合着嘴唇。冷汗从他额头上滚落,滴在金砖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不敢看皇帝,也不敢看郑文昌。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康怡透过纱帘,看见康王的脸色变了——从最初的平静,到震惊,再到一种极力压抑的慌乱。

他在想什么?

康怡几乎能猜到——他在想,郑文昌是他的人,是严嵩的心腹,是他们在户部最重要的棋子。现在这颗棋子要废了,而且废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果然,康王动了。

他走出队列,跪在郑文昌身侧,声音沉痛:“父皇!儿臣……儿臣万万没想到,郑侍郎竟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冬赈粮款,关乎万千灾民生死,他竟敢贪墨,简直……简直罪该万死!”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表情:“儿臣恳请父皇,严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彻查到底!绝不能让这等蛀虫,继续祸害朝廷,祸害百姓!”

康怡在纱帘后,几乎要笑出声来。

多么精彩的表演。

多么及时的“大义灭亲”。

康王这番话,表面上是痛斥贪官,支持彻查,实际上是在撇清关系——你看,我都这么痛恨贪官了,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同党?我怎么可能知情?

他在保自己。

用郑文昌的命,保他自己的前程。

殿上,永昌帝看着康王,看了很久。

旒珠后的眼神晦暗不明,谁也猜不透这位年迈的皇帝在想什么。终于,他缓缓开口:“康王有此心,甚好。”

然后,他转向严嵩:“严爱卿。”

严嵩睁开了眼睛。

那双老迈但依然锐利的眼睛,平静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他走出队列,躬身行礼:“老臣在。”

“你是首辅,”永昌帝的声音很轻,“郑文昌是你的门生,也是你举荐到户部的。此事,你怎么看?”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严嵩身上。

康怡透过纱帘,紧紧盯着这位老首辅。她会看到什么?愤怒?慌乱?还是……

严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老臣……无话可说。”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殿内。

无话可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为郑文昌辩护,不为自己辩解,不试图挽回任何局面。他认了——至少,表面上是认了。

康怡看见,康王猛地转头,看向严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在惊愕什么?

惊愕严嵩竟然不保郑文昌?惊愕严嵩竟然如此轻易地放弃一颗重要的棋子?还是惊愕……严嵩竟然没有配合他演这出“大义灭亲”的戏?

严嵩没有看康王。

他依然躬着身,垂着眼,仿佛殿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康怡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袖中微微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在忍。

忍下被当庭打脸的屈辱,忍下被康王抛弃的愤怒,忍下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带来的所有冲击。

永昌帝看着严嵩,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既然严爱卿无话可说,那朕就说几句。”

他站起身。

虽然身形佝偻,虽然脚步虚浮,但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金銮殿的气场都变了。那是一种属于帝王的威压,一种即使病重、即使衰老,也依然刻在骨子里的威严。

“江南雪灾,冻饿死者逾万。”永昌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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