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润没有等到五点。
她不知道五点是不是已经过去,也不知道那张纸上的五点,究竟属于哪一天。
风把透明塑料套吹得鼓起来,纸贴在里面,纹丝不动。
旁边的厢式车门又响了一声。
蓝外套跟着前面的身体往侧面挪,肩膀撞上横杆。他没有看向那辆巴士,也没有看写着时间的牌子。
许润站在护栏外,慢慢把地图折起来。
她刚才差一点以为,他去等车了。
其实他大概连车是什么,都已经不记得。
至于另外几具丧尸,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来时是否还活着,她也不知道。
只有那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响,仍在替这个地方招呼客人。
*
棚子后面能绕过去。
许润沿外围走,先看清折叠桌背后没有人,才从那一侧靠近。桌子和一段空地隔在她与护栏之间,蓝外套被挡在另一头,只露出半边肩膀。
那块画着箭头的板就在桌旁。
近看之后,她终于弄明白,箭头不是在指另一条公路。
它们连着几个简单的图案。
一个人、一张桌子、一辆车。
和眼前的布置差不多。
许润看了一会儿。
“登记,排队,上车。”
她小声给自己翻译。
“还挺熟。”
以前周一进办公楼,流程也不复杂。
刷卡,等电梯,上去。
主要问题在于,上去之后,什么时候能下来不归自己管。
她往旁边看。
桌面上有一块夹板,压在半透明的旧塑料袋下。纸张一部分已经被水浸过,起了皱,几行字糊成蓝色的影子。
另一些还清楚,是手写的名字和数字。
有些行旁边打着勾,有些被横线划掉,也有几处空着。许润看不懂表头,不能确定这些记号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继续往下猜。
至少这里不只剩那张“五点”的牌子。
有人坐过这张桌子,拿着笔,一行一行问过什么,又记下过什么。夹板边缘磨掉的漆里,还卡着一小截透明胶带。
她也曾经领过一张纸。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周围挤着人,她把那张蓝色的登船登记纸攥在手里,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遍。纸上的字没有变过,她却总怕漏看了什么。
队伍往前动一点,她便跟着挪一点。
那时她最盼望的,是前面的人快些走,好早点轮到自己。
许润隔着裤兜摸到防水袋的边缘。
那张纸还在。
跟着她落过海,又走过这么长一段路,它和护照、地图挤在一起,已经不再能带她去哪里。她却一直没有扔。
她将手放下,重新看向桌面。
她将塑料袋往回扶正时,听见轻轻的一声。
一截铅笔从夹板的铁夹旁滚出来,停在桌面凹处。
许润看着它。
黄色的木杆,剩下不到一掌长,笔尖还露着一点。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看过一支铅笔了。
*
夹板最下面还有几张没填的表。
边缘有潮痕,中间仍然干着,背面空白。
许润抽出一张,拿起铅笔,在角落划了一下。
细细的一道灰线。
能写。
她又划了一道。
还是能写。
第三次落笔之前,她停住了。
够了。
再验下去,容易把产品测没。
她数出五张空白表纸,抹平边角,折在一起。又将剩下的纸压回夹板,盖好塑料袋。
铅笔拿在手里,很轻。
轻得不像值得专门停下来收拾的东西。
可她想到地图背面那块已经画得满满当当的小地方,忽然有些舍不得把它随便塞进包里。
那上面有海,有草,有一只画得不太像的象海豹,还有橙色救生衣。
再想画一只企鹅,就得让象海豹搬家。
现在好了。
新增五套毛坯房。
许润将纸放进裤兜的防水袋,暂时把铅笔夹在纸折里,笔尖朝内。
随后她拿起木棍,退出棚子。
经过折叠桌旁时,护栏里的一只手从横杆之间伸出来。
她停步,绕远了一点。
那只手没有追着她,只向车门响动的方向抓了两下,慢慢垂下去。
许润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
*
便道从废车旁边绕向低坡。
地图上没有它,许润也不打算只凭几道旧车辙就一路走进看不见的地方。
她沿外围往高一点的路肩走。
这里地面开阔,灌木稀疏。她踩着裸露的硬地绕过一处积水,走上缓坡,停下来往下看。
从这里,车列背后的路终于露出来了。
便道绕过棚架和横停的巴士,拐一个不大的弯,又接回原来的公路。更远处没有新的分岔,路沿着坡脚往南延伸。
原来只是绕过去。
许润看了一会儿,肩膀松下来。
她下坡,重新走向便道入口。
木棍不小心碰上一块石头,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蓝外套转过来了。
他离敞着的入口最近,转身时,袖口在栏杆上挂了一下。他往旁边挪,布料松开,脚也跟着迈出来。
里面另外两具丧尸抬起头,一具被前面的身体挡住,另一具仍在折角处晃动。
蓝外套已经走出了护栏。
许润停在便道边。
他朝这边挪了几步。
那种短促的、鞋底刮过石子的声音,又清楚起来。
许润把原本准备向前落下的脚收回来。
她没有立刻走。
甚至往旁边让了让,像先前在路上那样,空出一段能走过去的地方。
蓝外套继续靠近。
“还走啊?”她轻声说。
声音刚落,厢式车门被风带起来。
咣。
他停住了。
头先偏过去,身体随后转动。歪着的衣领遮住颈侧一部分伤痕,他朝声音的方向走回去,在栏杆外碰了一下,又沿着刚才出来的入口绕了进去。
许润站着没动。
鞋底的刮擦声再次混进那一片杂响里。
她看着入口。
它一直开着。
*
许润往回走了两步。
走到第二步,停下来。
木棍的底端悬在离地一点的位置。
她可以再敲一下。
也可以喊一声,声音大一些。
或许他还会出来,或许别的也会。然后他们沿着同一条路往前走,再碰见一块晃动的塑料、一扇没关的门,或者另外什么东西。
她看着护栏里的蓝色肩膀。
刚才在路上,她说企鹅下水很快,他没有听懂。
她嫌坡太长,他也没有觉得好笑。
现在他走回去,更不是临时改了主意,不愿意和她同行。
许润将木棍轻轻放到地上,没有敲。
风吹着头顶残存的帆布,边缘掀起来,又垂落。那张写着时间的纸被挡住片刻,随后重新露出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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