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许润是被一小团草碰醒的。

草团被风推着走,先撞上她的鞋,又被鞋尖挡住,颤巍巍地翻了两下,没翻过去。

许润低头看了它一会儿,把脚挪开。

草团立刻滚远了。

很好。

目前已知,这片土地上所有着急赶路的东西,都没有工作。

她坐在原地,把昨天写过的那张纸重新展开。纸上的字略有些歪,最后一行“明天继续走”,末尾拖着一道很浅的铅笔痕。

明天已经到了。

她把纸折好,和地图一起收进防水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背包依然靠在腿边。顶上的橙色救生衣被晨光照得发亮,像一块坚持营业的招牌。

“走吧。”

这次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再回头等谁。

*

路牌上的蓝漆褪了大半,数字“1”还看得清。

楚布特省,一号省道。

许润把地图摊在背包上,用手指沿海岸往下找。蓬塔汤博在北边,已经落在身后好一段路了。

南边,下一个靠海的地名是 Cabo Raso。

拉索角。

再往下,才是卡马罗内斯。

纸上,这几个地方挨得很近。指甲从一个名字移到另一个名字,几乎不费什么工夫。

她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路一直铺到灰黄色的坡后,坡后还有坡。

地图显然没有打算为自己的压缩行为负责。

许润把手指停在拉索角旁边。那里印着一个很小的房屋符号,再靠海些,还有灯塔的标记。

她决定先到那里。

至于一天能走多远,她没有给自己规定。

以前徒步,她会把路线存好,把上下山时间算好,最好还能在晚饭前赶回出租屋,洗衣服,备菜,再把周一开会的材料看一眼。

所谓休息日,就是把工作暂时放在山下。

下山再背回去。

现在倒是不必了。

她唯一需要赶在前面的,是鞋底彻底裂开之前找到下一双鞋。

这个目标十分具体,也相当朴素。

第一天的路,大部分时候看不见海。

海岸被低矮的丘陵挡住,偶尔走到高处,左手边才会露出一截蓝。远远望过去,蓝色薄得像夹在两层灰纸之间的一道边。

公路上的碎石大小不一。有些路段被车轮碾出细密的横棱,脚踩上去,总要微微往旁边滑一下。

许润试着沿旧车辙走。

车辙里细石少些,但也有硬土凹下去的坑。她走了一段,渐渐找出一条舒服的落脚线:绕开大石头,踩稳了再往前送重心,下坡时把步子收小。

她已经不怎么觉得累了。

可鞋还是鞋,脚也还是她那两只脚。

不会疼,未必是什么好消息。以前脚后跟磨破之前,至少还会先烫起来,提醒她停一停。现在若只顾赶路,可能要等袜子湿了,才发现自己又把哪里用坏了。

中午,她在一段低土坎后坐下,倒掉鞋里的碎石。

一共三粒。

其中最小的一粒,位置正好在前脚掌下面。

她把它捏起来,端详片刻。

“你这么小,志向倒是挺大。”

鞋底那道浅裂口还在,没有明显变长。她把袜子拉平,重新穿好鞋,在土坎后又坐了一会儿。

前方是一片很低的灌丛。叶子细而硬,许多枝条贴着地面长。风经过时,草先倒下去,灌木只是微微发颤。

远处的围栏有一截歪了,铁丝上挂着一绺灰白的羊毛。

没有羊,也没有人。

许润看见一只小鸟落在木桩顶上。它待了很久,胸脯被风吹得鼓起来,忽然又缩回去。

她原本已经拿起了木杖,最后还是把手放下,等它飞走。

那天傍晚,她只走到一条干涸的浅沟附近。

沟里有些被水冲圆的石子,夹着枯枝。她没有睡在沟底,沿坡往上找了一块略平的地方坐下。

夕阳落下时,草丛先变成铜色,随后一点点暗下去。很远的坡顶仍然亮着,像还有另一个下午没有结束。

许润看了一会儿,把背包抱到怀里。

今天没有发生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

她在路上走了,坐了,往鞋里进了三粒石子。

这样的一天,居然也可以完整地过完。

*

第二天的风更大。

许润走到开阔的坡脊上,背包顶上的救生衣猛地兜了一下风,拽得她侧身迈出半步。

她撑住木杖,站稳了。

橙色救生衣在头顶扑棱。

“水上救我一命,陆上收点利息是吧。”

她走下坡脊,在避风处把救生衣压得更平,重新收紧固定带。再上路时,遇见横风便把步子放短,身体略微迎过去。

这段路没有树荫,也没有便利店。

倒是有一块歪斜的旧广告牌,牌面上只剩一个颜色鲜艳的饮料瓶。瓶子凝着水珠,背景绿得很不讲道理。

许润从它旁边经过,认真看了一眼。

自己现在不渴。

但这个广告依然让她想起了冰箱门打开时扑出来的凉气。

还有塑料瓶盖拧开的第一声。

有些欲望没有立刻跟着身体一起消失。它们只是变得很安静,偶尔被某张图片、某种颜色碰一下,便从原来的地方抬起头。

她站了片刻,继续往前。

下午,海重新出现了。

这次不是细细的一条。

道路绕过一片低丘,许润抬头时,整片海忽然在左侧展开。近岸的水泛着青,远处逐渐变深,几道长长的白浪平行着向岸边推进。

她在路肩停住。

脚下的碎石还在慢慢滚动。

风从身后推她,她却没顺着走。

海面上有一块颜色很浅的地方。起初她以为是沙洲,后来那块浅色一点点向北移,她才发现,那是云层裂口里漏下来的光。

她看着它移动。

没有拍照,也没想好该怎么描述。

等那道光重新被云遮住,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

这一天,她没走到地图上那个小房子的符号。

傍晚找地方停下时,许润把第一张纸翻到背面,在原有的几行字下又添了一句:“今天的海,有一块是亮的。”

写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毫无修辞,像小学日记。

算了。

又不用交。

*

第三天下午,拉索角终于出现在坡下。

许润最先看见的,是几面低矮的墙。

它们散在海湾上方,颜色接近身后的土地。有的还顶着屋顶,有的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门框,站在稍高处,能透过门框直接看见海。

道路从聚落旁边延伸过去,一条更窄的岔路通向房屋。

她对照路边的地名牌和地图,看了两遍,才收起纸。

到了。

她站在岔路口,没有立刻进去。

一路看惯了低草、土坡和无边无际的碎石,突然出现几扇有边框的窗户,竟让人觉得眼睛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近处一幢石屋的外墙有明显的修补痕迹。旧石头粗糙,缝隙颜色深,后来补上的灰浆浅一些。窗框刷过蓝漆,靠下的地方已经起皮。

另一面残墙后面长着草。

草从从前可能摆过桌子的地方长出来,挤过墙根,又从门槛漫到外面。

这里的荒凉,并不全是这场灾难留下的。

拉索角很早就有过热闹的时候。电报线路沿海延伸,邮局、商店和学校随之出现;附近牧场的羊毛从这处天然港湾运走,货物也由海上运来。后来,铺好的内陆公路带走了车辆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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