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润是在重新走回南向公路之后，发现自己多了一位同行者的。
对方没打招呼。
没有问她去哪儿，也没有问一天能走多少公里。
这种沟通效率，放在徒步群里，属于容易被管理员移出群聊的水平。
但放在现在，还挺合适。
*
离开保护区的那天，她沿来路走了一段。
天暗下去以后，她在路边低坡后找了个能挡风的位置，背包抱在身前，坐到天亮。
第二天又走了大半日，才重新看见来时经过的岔路。
企鹅的图案留在身后。
许润对着地图辨认方向，转回向南的路。
雨后的土已经干了大半，只有背阴的车辙里还有一点深色。路肩的细沙结成薄壳，踩上去会轻轻碎开，露出下面更浅的颜色。
海不在眼前。
她知道它还在东边，却隔着低矮起伏的坡地，看不见水，只能偶尔听到风里很远的响动。
蓝外套就站在这段路边。
那是个男人，外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干净颜色，领口歪着，一边袖子被扯掉半截。下巴到颈侧有一片干黑的伤痕，嘴微微张开。
他没有看她。
头偏向一丛被风吹动的草，身体也朝着那个方向。
许润远远停了一下，绕到路的另一侧过去。
木棍落在石子上。
嗒。
她听见身后的草响了。
再走一段，回头，蓝外套已经转过来，正踩着路肩往这边走。
许润没急着给这件事下结论。
她又往前走了十几步。
后面也有脚步声。
不快。
一只鞋踩到碎石时，会带出短促的刮擦声。
许润站住。
他继续往前挪。
她重新拉开距离，走到稍宽的地方，才又停下来。
蓝外套在路旁缓缓转了一下头。
没有张嘴扑过来。
他的目光也没有落在她脸上，仿佛前方有许多零碎的东西，每一种动静都能将他牵过去一点。
许润握着木棍看了片刻。
“你也走这边？”
他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行。”
“同路免费。”
*
许润没让他靠得太近。
隔着几步远，能听见脚步，也能看清他什么时候往别处偏。
起初，她常常回头。
后来，那个刮擦声渐渐有了规律，她回头的次数便少了些。
风停一阵，他可能就停一阵。许润从一块松动的石子上迈过去，鞋底带出声响，他又慢慢跟上。
是不是在跟着声音，她不能完全确定。
至少他没有认真研究过她的背包。
这已经超过了她最近遇到的部分活人。
路向上抬高。
坡不陡，走起来却很长。远处一根倾斜的木桩看着不远，她走了好一会儿，它仍然在那里。
许润望着那根木桩，吸进一口空气。
“你有没有发现，有些地方看着马上就到，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身后传来鞋底擦过砂石的声音。
“我以前爬山，最怕别人跟我说，最后一个坡了。”
她跨过一道浅浅的旧车辙。
“通常这句话之后，还有三个最后一个坡。”
蓝外套落后了一点。
许润回头，看见他的脚卡在车辙边沿，身体往前晃了晃，又退回去。
她停在前面的平地上。
他挪了几步，从旁边较低的位置过来了。
许润继续走。
等走出一段，她才发现，自己刚才是在等他。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好笑。
人家根本没申请加入，她已经开始履行领队职责了。
*
她不打算给他起名字。
名字这件事，有些郑重。
蓝外套足够。前提是这一路上暂时不要再出现第二件蓝外套，否则她还得给同行者编号。
她以前在徒步群里见过这样的编号。
一号车，二号车，三号车。
带队的人举着旗，喊人时很有气势。她通常挤在一群人中间，背着自己那只便宜的包，检查水带够没有，回程会不会赶不上地铁。
那时候，她觉得同行的人太多了。
前面的人停下拍照，后面的人催着快走。有人外放音乐，有人一边爬坡一边开会，山都快爬完了，另一个项目还没结束。
现在只有两种脚步声。
她自己的，以及身后那一点拖着石子的动静。
许润抬起头，望着前面的路。
“昨天我看见企鹅了。”
蓝外套的脚步没有变化。
“真的那种。会走，会叫，肚皮上还有土。”
她想起洞口挤在一起的两个灰脑袋，嘴角翘了一下。
“还有小的。灰色，毛茸茸，跟它们爸妈长得不太像。”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
“我也不知道哪只是爸爸，哪只是妈妈。”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她补充：“反正都很凶。”
蓝外套踩中一颗石子，鞋底滑了一点，又继续走。
许润偏过头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忽然想起，以前自己去哪儿，总能把那些没什么用的小事讲给谁听。
今天下班看见一只很胖的猫。
便利店第二件半价，买完才发现第一件涨价了。
周末爬山，山顶有个人卖烤肠，付款码比她的手机先接收到信号。
那些话不是什么重要消息。
听的人也未必认真听。
但有时会回一句“哈哈”，有时会问“后来呢”。
许润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它们下水倒是很快。”
这句话落在风里，和其他的话一样。
*
走过那根木桩之后，路面变得平缓。
许润找到一块凸出地面的平石，站在旁边，重新调整腰带。
蓝外套仍在靠近。
她没有坐下，先把背包往上扶了扶，继续向前挪了几步。
他却慢慢停在路肩，朝另一侧转过头。
一截黑色的旧塑料挂在矮灌木上，风吹起来，就翻动一下。
他朝那里走了两步。
许润看着他，没有出声。
黑塑料贴回枝条上。
他也停住了。
片刻之后，路边有细小的石子被她的鞋尖碰动。蓝外套转过来，偏了一下头，又挪回路面。
许润低头，把腰扣最后收紧一点。
她早就知道，他不是在陪她聊天。
也知道刚才停下来，并不是在等她整理行李。
只是知道归知道。
身后真的有脚步声时，路好像还是短了一点。
她重新握好木棍。
“走吧。”
话说出口，自己又笑了一下。
“当我通知路况。”
*
前面出现建筑的时候，光已经偏斜了。
先露出来的是一副棚架。
帆布只剩一半，还搭在横杆上，雨后的褶皱里积着暗色的水痕。
旁边有几辆车。
一辆旧巴士横停在原来的路面边缘，占去大半宽度，车头前堆着几个倒下的塑料路障。另一条被车轮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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