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的花厅不算大,却收拾得体体面面。

紫檀木的长条案靠墙摆着,案上供着一尊白瓷花瓶,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槐花,案前左右各设两把太师椅,墙上悬着一幅山水,看落款是前朝某位名家,笔意疏淡,衬着窗外的天光,倒有几分旧族的气派,只是那桌上的茶盏已是半旧,釉色都磨得发乌了。

秦望便坐在花厅当中的圈椅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他生得极高,身材魁梧,肩背宽阔,往椅子里一坐,硬是把一把圈椅坐出了几分压迫感,眉骨很高,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看人时显得暗沉沉的,像在暗自估算着这人几斤几两。

他这回出门带的人不多,只两个弟兄,一个名唤秦广,一个名唤秦进,都是跟在他身后多年的老人了。

秦广是个老江湖了,往那儿一站,也没个多余表情,便叫人心里先怯了三分。

秦进的脸则稍稍嫩些,怕镇不住人,总是把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硬装出满身的横气。

这会子就是。

就在这时,外头走进来几个杜家的下人,也不说话,只抬着一架乌木屏风,吭哧吭哧地,往花厅中央一放,生生把厅堂隔成了两半。

秦望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秦进强装出来的那脸横气,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那几个仆人刚撤出去,他便好奇地凑到那架屏风跟前,左看看,右摸摸。

“这是做什么的?”他纳罕道:“好端端的,搬出个屏风做什么?”

“兴许是怕咱们动粗,觉得隔着屏风好说话些吧。”秦广猜测道,又板起脸叫了他一声,“回来!到处乱跑,像什么样子!”

秦进被他一叫,只得乖乖走回,原地站好,重新撑出那一脸横气来,嘴却闲不下来。

“我看未必,哥,你还记得么?前儿个吴掌柜才跟咱们说过,这位杜家的少夫人,行事风格跟从前大不相同。”

“去了那么多回得月楼,她每回都戴着帷帽,一张脸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瞧见似的!吴掌柜跟她见了那么多回面,愣是一次都没看清过她的脸!”

“如今又架了这么一架屏风,哥,你说,这杜家少夫人,该不会是悄悄换了人吧?从前那个太不中用了,如今干脆换个精明厉害的来?”

秦广听得头都大了,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就是杜家想换,他们上哪儿寻出这么一位精明厉害的少夫人来?人家精明厉害的人,又凭什么遮掩身份,给他杜家当少夫人?”

秦进一想,好像的确是这个理,到底不甘心,“那她干嘛老挡着脸?还遮着这么一架屏风?”

他顿了顿,自己先想出了个答案,“该不会是伤了脸,毁容了,不能给人看见吧?”

他越琢磨越觉得有理,眼睛都亮了起来。

“哥,你说,这会不会是杜家那位老夫人干的啊?一直听人说,这位老夫人不喜那位少夫人,咱们从前上门来要债,她也从没给过那位少夫人好脸色看,如今债迟迟还不上,她可不就急了么?我看八成就是这样!那老太太嫌弃她,想叫自家孙子把她休了,孙子却不愿意,她便干脆自己动了手,把……”

话音戛然而止,因他瞧见了自家兄长那黑沉如锅底的脸色。

见他还有些眼力见,没不分场合说起来就没完,秦广面色稍霁,一口气还没松完,就见秦望转头朝他二人看来——

严格来说,秦望看的人,是秦进,脸还是那张脸,眉骨高,目光锐,脸上却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眼底也写着些许疑惑。

“怎么突然停了?那老太太便干脆干了啥?”

秦广:“……”

够了。

真是够了。

秦进眼睛却是瞬间亮了起来,随后他便兴致勃勃地继续向下说去,秦望也兴致盎然地继续停了起来。

秦广头疼地闭了闭眼睛。

自家弟弟这张嘴,他是一点辙都没有,从前在家时便是如此,上到老爹老娘,下到猫猫狗狗,没一个不嫌他的,偏偏这位秦老板半分不嫌——不仅不嫌,还分外喜欢似的,每回出门都带上他,走到哪带到哪。

这时厅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稳稳当当,混着裙裾窸窣的轻响。

秦广抬眸,就见三个女子正穿过厅外的天光,缓步而来。

为首的女子戴着顶帷帽,白纱直垂到肩头,将一张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一身竹青色的衫子,衬得身段纤巧清瘦,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一步一步,不急不徐,自有一番沉着的气度。

她身后跟着两名女子。

左边那个年纪稍轻些,约莫十五六岁,面容冷峭,一双眼睛生得尤其利,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她垂着眼,亦步亦趋地跟着,看着是个伺候人的丫鬟,神情却半分不见怯。

右边那个二十来岁,圆盘脸,杏眼,唇略厚些,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拢得一丝不乱,看着是个本分和气的人。

三人也不往这边多看一眼,径直走到那架屏风后头,坐了下来。

秦广转头,跟自家那个傻弟弟对视了一眼。

左边那丫鬟,他俩都认识,杜少夫人身边的丫鬟绿秞,从前上门要债时,见过不止一次,另外一个他俩也认识,正是昨晚才刚见过的做菜好吃到让满堂人都变了脸色的吴厨娘。

这么一来,为首之人的身份便毫无疑问了。

杜家的少夫人,许韶棠。

从前听吴掌柜说她行事风格与从前大不相同时,两人还没那么在意,如今真见了人,那感觉便鲜明了起来。

虽说对方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可单单看她方才走路的姿态,那透着不容分说的沉着与笃定的步伐,便叫人能直观地感受出来,这位与从前已大不相同了。

难不成……真换了人?

两人齐齐朝秦望看去。

就见秦望也正眯着眼睛,一脸打量地望着屏风后头。

“妾身这几日身上不爽利,不便见风,只得隔着屏风与您说话,失礼之处,还请秦老板多多担待。”

不待秦望开口,秦广先冷哼一声,道:“原是身体不适?我还当是杜家不待见我家主子,这才特地抬出个屏风来挡我们!”

秦广虽然长得五大三粗,平时说话的嗓音却平和如常,有些时候甚至透着几分书生气的温润,这会儿却把嗓音压得压得格外低,格外沉,乃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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