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天光将明未明。

院里笼着层薄薄的晨雾,檐下的雀儿亦尚未醒来,四下静悄悄一片。

帐内,陈聿礼闭着眼睛,睡意昏沉,朦胧恍惚间,却察觉身侧贴上来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带着被窝里特有的温热气息。

好梦被搅,是个人都会烦躁,他的身体却似有着自己的想法,不仅没将那恼人的东西赶走,反倒伸出手臂,动作熟练的仿佛演练过千万遍,将那团暖意搂入怀中。

掌心底下是光洁柔软的皮肤,从肩头滑到腰际,一段柔和的弧度,隔着层薄薄的中衣,能觉出底下温热的起伏,几缕发丝蹭在他下颌,痒丝丝的,他却习以为常似的,毫不在意,低头,在一片光洁柔软的皮肤上印下一吻,这才心满意足地再次沉沉睡去。

再次恢复意识,首先映入耳畔的,是窗外丫鬟们的走动和交谈声。

天光仍透着一丝昏蒙,只一线薄薄的亮,透过轻纱的帐子照进来,将帐内的一切映得影影绰绰。

他动了动肩,想伸个懒腰,却发觉胳膊沉得很,像被什么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皱着眉低下头,就见相貌恬静的女子正枕在他的胳膊上,睡意酣甜。

乌发散了满枕,有几缕还蹭在他胸前,一张小脸半埋在枕间,脸颊睡得微微泛红,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轻而匀,她身上那件珊瑚色的中衣则在睡梦中松了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半边圆润的肩头……

这姿态、这穿着,竟与他那被打搅的好梦中的景致一般无二!

要说唯一的不同,那便是,睡梦里的人是清醒的——

攀着他肩头,长发铺了满枕,他俯身下来,她的身子便细细地颤了起来,抬手要推,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抗拒不得,漂亮的眼底霎时盈满水汽,那张嘴却还是不肯认输,一声声骂着他,臭流氓、不要脸,却听得他心口愈发滚烫,血液一寸寸沸腾……

此时此刻,陈聿礼茫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画面,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明,自己究竟是没睡醒,还是仍处在梦中?

他抬起手,缓缓朝她脸颊探去,指尖尚未触碰到那份温软,窗外便“哐当”一声传来巨响,似是铜盆落了地,随后便是绿秞低低的呵斥声。

“小声些!少爷和少奶奶还睡着呢!”

那犯了错的小丫鬟更被吓得连连告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却已经来不及。

怀中人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甫一睁眼,许挽星便瞧见一张放大了好多倍的人脸。

她脑子还混沌着,一时没反应过来,含糊地嘀咕了一句什么,便翻了个身,打算寻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眼睛都闭上了,却又猛地睁开。

下一瞬,她活像是被烫着了似的,一个猛子从他怀里弹开,顿了顿,又一把抓起被子,紧紧抱在怀里,这才破口大骂,“陈聿礼!青天白日耍流氓啊你!”

被她这么一拽,陈聿礼身上登时凉飕飕的,他伸手来拽,她却死抱着不松手。

一大清早,先是一惊,又是一乍,陈聿礼这儿太阳穴都在突突突地直跳,他抬手按着太阳穴,“你要不要先看看自己在哪再说话?”

许挽星寻常不会这么听他的话,可这会儿她刚睡醒,又受了惊,脑子没那么清醒,下意识便按照他的要求低头看去,这一看,就发现哪里不对劲。

“欸?”她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我昨晚不是睡地上么?怎么到床上来了?”

“是啊,”陈聿礼慢悠悠接道:“你昨晚不是睡地上吗?怎么跑到我的床上来了?”

他把【我的】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许挽星这下才算彻底反应过来。

书院卯时开课,往常这个时候,陈聿礼早已出门念书去了,每回他出门前,都会先提醒她去床上睡,长此以往,她便养成了习惯——到了差不多时间,稍听见点动静,便自发地掀开被子,躺回床上接着睡。

忽然,她又想起什么,“等等,你不是应该上学去了么?你怎么还没——”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反应了过来。

今天是书院放假的日子。

清溪县的县学,规矩跟别处大差不差,每旬一休,逢旬日便放假一日,唤作旬假,遇上节令,还有节假,到了腊月,更是早早便封了馆,直歇到正月十五过后才重新开课。

每逢放假,学子们便三三两两出城踏青、访友,或是窝在家里补觉。

今儿不正好赶上旬假么?

“现在你再跟我说说看,到底谁耍流氓?谁占谁便宜?”

“……”

“唉……”他又叹口气,“我睡得好好的,就察觉有个东西钻了过来,还一个劲儿往我怀里拱,赶都赶不走。”

许挽星脸皮再厚,这会儿也透出了血色。

“谁、谁往你怀里钻了?你别血口喷人啊你!”她嘴硬道。

嘴上虽这么说着,她心里却清楚得很,迷迷糊糊间,她的确感觉到了冷,也的确自发地朝着一个暖和的东西贴了过去。

“行,你没往我怀里钻,”陈聿礼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是我记错了。”

“往我怀里钻的,是只怕冷的小猫崽子。”他续道,语速仍旧不紧不慢,“如今天亮了,用不上我了,这没良心的猫崽子就翻脸不认人了,不仅不知道感恩,还转头给了我一爪子,反咬一口说我耍流氓,唉,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许挽星想给他撕碎。

“算了算了,”他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人哪儿能跟只猫计较?”

说罢,也不等她再开口,自顾自下了床。

“……”

许挽星想给他狠狠撕碎。

最后却也只能把怒气发泄在死物上,狠狠锤了一下被子。

靠。

耻辱。

奇耻大辱。

***

“少夫人,吴月娘来了,说有事求见。”

吴月娘今日倒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脸上带着笑,走路都带着几分轻快,见了许挽星,二话不说,先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随后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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