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可是遇上什么心事了?今儿个心情怎么这么好?”

日头爬上屋檐,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绸缎庄的幌子在风里翻,米铺门口蹲着两个挑担的等主顾,药铺的伙计踩着凳子,往上头挂新幌。

许挽星戴着帷帽,帽檐压得低,步子却轻快,她没立刻回答绿秞的问题,帽檐下的嘴角却往上翘着。

“那位小哥。”她开口叫住前头一个货郎。

货郎停了脚,把担子歇下来,掀开上头的布,“这位娘子,要看些什么?”

担子里摆着一溜油纸包,糖炒栗子、蜜饯、芝麻团,还有个竹签串的小糖人。

许挽星扫了一眼,伸手一指,“糖炒栗子来一份吧,蜜饯也来一份。”

栗子还烫手,她隔着油纸拿指头剥,剥了半天,壳还粘在上头,绿秞嫌她手慢,干脆接过,剥好了递到她嘴边。

许挽星也不客气,张嘴就吃,“从秦老板那儿弄着银子了么,一千两呢,搁谁谁不高兴?”

这是回答绿秞之前的问题呢。

绿秞却是将信将疑的,“那银子不是昨儿就拿到了么?一直高兴到今天?”

“我笑点浓度高,释放得慢嘛……”

绿秞将一颗剥好的糖炒栗子送到许挽星嘴边,许挽星这回却没张嘴去接,反而一抬手,把那颗剥好的糖炒栗子塞进绿秞嘴里。

“昨儿个还是一般般高兴,睡了一觉,越想越高兴。”

“……”

说着话,两人到了宝丰记门口。

铺子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幌子洗得发白,风一吹,没精打采地摆动两下,胡掌柜正站在门口,瞧见街上有过往的客商,便赶忙走上前去,扬着声招呼,“客官,里边请,新到的碗碟,各样都有!”

那客商却摆摆手,绕开了。

又有挑担的从门前过,胡掌柜再招呼一声,人家还是连头都没回。

胡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见街那头又走来两个客人,他正准备再堆起笑迎上去,余光瞥见了少夫人主仆二人,他赶忙转过身来迎。

“少夫人来了。”

“唉,辛苦你了。”许挽星心酸地看了一眼这小老头,从绿秞手中接过刚买的那包蜜饯,塞进这小老头的手里,“拿去吃吧。”

“……”胡掌柜连忙道,“这哪使得?少夫人,这……”

“让你吃你就吃。”许挽星摆摆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如今虽还算不上苦尽甘来,日子到底有了些盼头,一点甜头而已,收着吧。”

胡掌柜张了张嘴,还要推辞,末了到底没再说什么,“那便……多谢少夫人了,正好我那小孙女爱吃,回头给她吃去。”

与此同时,许挽星已抬脚进了店。

铺子里却是空落落的,一个客人也没有。

“店里的生意,还是不见起色?”

胡掌柜叹了口气,“散客买瓷器,都认牌子,这条街上的人,一说起买碗碟,先想到的都是永泰丰,人家铺面大,货齐,价钱也公道,客人进去了,挑挑拣拣,总能挑到合心意的,咱们铺子,从前靠的也不是那些散客,靠的是那几家走批量的大主顾,今年不是出事了么,那些人得了消息,一个个便都不来了,铺子里的生意,这才一日日淡下来。”

“工人呢?近来如何?”许挽星又问。

“都还成。”胡掌柜说,“老老实实干活的多,就是个别的,不太好管。”

“刺头?”

胡掌柜脸上的笑滞了一瞬,随即咳了一声,“嗐,哪家坊里没个刺头?少夫人放心,老胡在这坊里干了这么些年,个把刺头,还是摆得平的。”

许挽星便点点头,不再多问了。

宝丰记铺面不算大,格局倒是齐整。

正对门是一列货架,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样器,碗、碟、瓶、盏都有;左首是账房,一张矮几,算盘搁在上头,几摞旧账册用麻绳捆着,摞到半人高;右首有个小厅,摆着两张圈椅,是给上门的大主顾坐的;头顶有半截木梯通着楼上,梯子窄,一抬头能见着一小方楼板,堆着些旧箱笼。

穿过一道门,是后院,后院比前头更亮堂些,东边是库房,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边的地上堆着一小堆瓷器,草绳散了一地。

两个伙计正蹲在那堆前头,手里拎着锤,一锤子下去,碎片四溅,脆响一声。

许挽星站住了,“这是在做什么呢?”

胡掌柜忙上前,“回少夫人的话,这是在处理残次品呢。”

“残次品?”许挽星皱起眉,“窑口这批交上来的货有问题?”

“这倒不是,咱们工人去窑口收货的时候,都有验货的环节,确保收上来都是好货,只是运回来的路上,车颠人挤,难免磕碰,一趟下来,总要有一些残次品。”

“原来如此。”

胡掌柜见她似乎对这堆东西上心,便挥手让那两个工人先去歇着,回头再来干活,许挽星走过去,蹲下身,从那堆里拈起一只。

是一只青花小盏,口沿缺了一小块,釉面上有一道裂纹,从盏心一路斜到边沿。

她又拈起一只白釉碗,这只没缺,通身完整,只是釉面裂了,细细密密的纹路布了满身,一片连着一片,深浅不一,被日头一照,纹里像藏着光。

但别说,还挺好看。

这念头刚升起来,许挽星的心头就猛地一动。

早上陈聿礼离家时,曾特地交代她烧一套拿得出手的餐具来,他没明说这套东西要做什么用,可她想也知道,那必是破局的关键。

越是关键,越是重要。

越是重要,她心里便越没底。

寻常的碗碟烧得再精细,也难让人眼前一亮,同样一只碗,杜家烧得出,永泰丰未必就烧不出,两只碗往桌上一摆,谁看得出分别?

那到底什么样的东西,才配得上“拿得出手”这四个字?才能在出场的瞬间,奠定局面?她愣是想了一早上,都没想出个靠谱的主意来。

如今看着这只满身裂纹的白釉碗,她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就有了头绪。

她这头绪还不算空穴来风。

宋时有一种窑,烧出来的瓷器通身都是裂痕,本算是烧坏了,偏偏有人觉得那纹路好看,还给它取了名,叫冰裂,叫蟹爪,叫鱼子……

碎得越特别,越被人当宝贝,完好无瑕的,反倒落了下乘。

如今这世道,按时间线排,应是排在宋后头,这股风气也早该流传开来,可如今街上店铺里摆的也好,寻常人家里用的也好,全是工工整整的器物,缺一个角都要挑出来,街上这些瓷坊更是干脆,见着残的就砸,砸完往沟里一倒。

以残为美的审美风格,这儿是没有的。

既没有,那便由她来做头一个好了。

“别砸了,这些都留下来吧。”

“……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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