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Chapter 18
「明薇:
见字如晤。
今天在抽屉里翻东西,也不知怎么的,就翻出一张旧船票来。民国十四年的,由广州开到上海,纸都发黄了,边上也毛了。我攥在手里攥了半天,后来就走到紫竹林码头来了。
码头上还是乱,和我们来天津的那天一样。卖茶叶蛋的老妇人,蹲在地上,拿蒲扇扇着炭炉子,烟熏得人眼睛疼。扛行李的脚夫,赤着膊,汗涔涔的脊背在太阳底下发亮。还有那些刚下船的人,提着箱子站在那儿,四边望望,茫茫的,不知道往哪儿走。我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就想起你来了。
其实,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是你看见我的那一次,而是在更早之前,不止一次。
那年六月,在上海的黄浦码头,你穿着一件黑色碎花裙,拎着皮箱子,站在人群中,茫然四顾。当时,我受人之托前去接人,却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你,下意识地就拍下这张照片。可等我回过神时,你已经消失不见。我最后也没接到我要接的人,挨了朋友好一顿抱怨。
抱歉,请原谅我,原谅我的失礼,原谅我未经允许就拍了你的照片,还一直偷偷珍藏着。
后来有一次我去闸北走亲戚,在弄堂口看见你。你从东头过来,低着头走得很急,从我身边擦过去,挨得那样近,我看见你颈间有一颗痣,小小的,藏在颌下。你就这样从我身边过去,没有看见我,我却记在了心上。
过了一段时间,王阿婆要给我说媒,说是弄堂东头那家的小姐,我就去了。
果真是你。
结婚那天晚上,你坐在床沿上。我走过去,你身子往后缩了一缩。我没有问,只是想着,你愿意嫁给我,这样就很好了。往后日子那么长,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一切。在那些夜里,你有时候会惊醒,睁着眼睛看帐子顶,呼吸轻轻的。我也不敢动,怕你知道了我知道,更怕你会为此离开。
这些,你从来不知道,是不是?
不知道也好……
说来,都是些糊涂账,现在一笔勾销了。
今天在码头上站了一下午,家里实在太安静了,只有滴答的钟声,就像漏斗里的滴水,几乎快要将我溺毙。我不敢久待。站在码头,船来了又走,人上了又下。我忽然想,这些年,你夜里醒着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我就要离开天津了。整理行李的时候,翻出你留下的一些东西。不知如何转交给你,就托付给隔壁樊太太。如你看到这封信,想必已经取回,我也心安。
我一直偷偷留着那张照片,黄浦码头,你提着箱子站在那里。那时候我想,这个姑娘,不知道要去哪里。后来我知道了,你要去的地方,不是我这儿。
你养的文竹我带走了,这张照片给你留下做个纪念。
最后,祝你和念念好。就如我那天对你所说,在我心目中,她永远是我的女儿。请帮我转告,周爸爸永远爱她。
牧之
敬仪谨启
民国十七年十月十日」
孩子天性是爱父母的。
苏念从小就爱父亲、爱母亲,爱这个幸福的家庭。她相信自己因爱诞生,为爱欢愉。
战时政治地缘上的分居,对于夫妻来说是一种考验。感情是有阶级性的,从“沦陷夫人”到“抗战夫人”,再从“抗战夫人”换到“胜利太太”,她从小见了太多太多。近在眼前的,不就有余则成,如果不是军统有“停妻再娶者,十年监禁”的规矩,他恐怕早就另娶了吧?
可在她的家里,父亲只有母亲。想起母亲房间的那盏灯,父亲望她时的背影,苏念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中国人固有的含蓄,他们只是不习惯袒露爱意。
现在想来,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苏念对着台灯的光,翻来覆去地看,看这封信,看之前得到的那张照片。分夹在两本书籍里的信物再次重逢。她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放进抽屉深处。
她对于那个家仍旧留恋,对于他,不是不爱,只是,她更爱母亲。脐带的连结让母亲更早拥有她十个月。这一层模糊的爱意绝非割断脐带就可以隔绝得了的。他真的伤害过她。他怎么能够这样?......怎么能够这样?
入秋了,今夜的风很大,呜呜地吼着,高树枝条抽打着玻璃,訇訇震动着。苏念双臂抱着母亲为她带来的绒线衫,安然地躺着床上,有阵钝痛以肚脐为中心往外蔓延开。她默默闭上了眼睛。
翻译室的事还是那些,翻译、校对、归档,日复一日。自那日和李涯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已经有几日不来往了。生活重归原位。
这一日,孙国栋又来了,他站在翻译室门口,手里攥着两张纸:“苏小姐,这有几份材料,主任让我送过来。”
苏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放着吧。”
孙国栋把材料放在她桌上,却没有走,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苏小姐,你今晚有空吗?”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
孙国栋的脸红了,将电影票递了过去:“我听说大光明电影院新上了一部片子,叫《一江春水向东流》,是部好片子,我想请……”
不待他说完,苏念已开口回绝:“今晚我有事。”
孙国栋大惊失色:“苏小姐,你是要去......”
她随意找了个托词:“朋友相约,泛舟吟诗。”
孙国栋张了张嘴,半晌,失魂落魄地离去。
苏念心不在焉地抬头,玻璃窗的反光里,是李涯模糊而淡白的人影,中间隔着一段沉默,他沉着脸,不过几秒,恢复了那副矜傲而冷淡的神情。冷冷瞥来一眼后,就双手插兜转身离去。
没走几步,李涯就停住脚步,望着廊道上迎面而来的人,脸上堆起假笑,敷衍着打了招呼:“陆处长。”
陆桥山同样假笑着回应了一句。两人擦肩而过之际,他忽然拍了拍李涯的肩膀,低声道:“这个孙国栋实在不像话,一天天上班光想着追女人了。”
李涯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桥山秉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继续上眼药,叹了口气:“该跟则成那边好好说说,这简直是在影响我们保密局的风气。”
李涯咬着牙,微笑着摇摇头:“陆处长这话不该跟我说,我只捉□□,不管风化问题。”说罢,他径直走了,收拢神情,皱眉端凝着前方。
由暗处看明处,向来是最清晰的。陆桥山这个老狐狸!他暴露一事,全系吴敬中擅自启动他。回来后,或许是为了弥补,又或许是为了堵住他的嘴,把好几个肥差塞给了他。陆桥山自然吃不下这个亏,与他面和心不和。他现在为此又盯上了苏念,伺机而动。
苏念。
苏念。
提起她,他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还有一种后怕。
她对他的影响,似乎太深了。现在情形,刀柄捏在她手里,刀尖对准他。这样的感情,对于他这样职业的人来说,实在不应当。况且,她对他,是这样的冷漠。
泛舟吟诗,酸死了,也就那些酸腐文人才会去做的事。她穿的这样好看,居然是为这。她的眼光也就这样,想想也令人惊异。
实在不值得,他提醒自己,就这样,不要再去见她了。
任她和谁泛舟,任她和谁吟诗,都与他无干。
李涯黯败地笑笑。
他这个狗特务该去干狗特务该干的事了。
许昭那边疏通关系有了进展,翠喜托人递了消息过来,请她今天下班去绣春楼一趟,共同商量事情。
苏念到柴房的时候,许倾如三人还没到,估计是因为课业耽搁了。
这段时间的交往,倾如和郭佑良渐渐走到了一起。想起倾如暗中给她分享两人泛舟吟诗时,脸上甜蜜的微笑,苏念忍不住会心一笑。作为两人共同的朋友,她由衷为他们感到高兴。
两情相悦的爱情,是值得祝福的。
苏念在翠喜身边坐下。她望向翠喜,却发现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却不肯松开。
“怎么了?”苏念问。
翠喜摇摇头。
柴房里静静的,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刮过墙头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有人在远处哭。窗户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地上,照出一层薄灰。
苏念只当她仍在为女儿一事惴惴不安,拉住她的手,重重握了握,希望借此给她力量。
翠喜浑身一震,忽然站起来。她快步走到桌边,拿起那把粗瓷茶壶,倒了一杯水。手有些抖,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上。
她又端着茶杯走回来。
“苏小姐。”她把茶杯递过去,“喝口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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