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苏念只记得翠喜的叮嘱,拼命往外跑。跑出胡同的时候,她才突然回过味来——根本就没有什么邀约。

这一趟,不过是绣春楼老鸨和翠喜一起为她设的陷阱。

她待翠喜那样好。翠喜为什么要这样对她?难道真如李涯说的那样人心叵测?

不,一定是老鸨拿女儿威胁她了。

她这样想着,心底却还是郁郁的。

可很快,她就顾不上这些了。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遍,只这一次格外艰险。

有人追上来了。

脚步声又重又杂,是男人,不止一个。

她顿觉芒刺在背,顾不得酸软的腿,撑着一口气往前跑。

天蒙蒙黑,忽然下起雨来,雨势又急又大,兜头兜脸浇了一身。

绣春楼在南市,这一带多是烟花地,周围荒僻。跑出胡同,眼前终于出现了熟悉的民房。

街上空无一人,阴惨惨的一座座水泥房子,窗里蒙蒙透出微弱的灯光。

苏念如蒙大赦,上前敲门,心如鼓锤。

有人影在窗前晃动,窗帘被掀起一小角,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一眼。片刻后,屋里的灯灭了。

苏念静默一瞬。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喧嚣的心跳。湿漉漉的石板路,一片一片的反光,像碎掉的镜子。她仿佛身处在一座被雨声隔绝的荒岛,满目荒凉。

不会有人开门了。

她突然意识到,他们定是将她当作了逃跑的娼妓,避之不及还来不及,哪里会帮她。人心向来如此,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这一耽搁,身后的脚步声近了,伴着溅起的水声。

苏念咬咬牙,继续往前跑。每跑一步,就像有人用刀子往肺里捅。中途跌了一跤,一身的脏污。忍痛爬起来的时候,眼光瞟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手里提着个马桶。

四目相对,那张苍老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闪了一下。

苏念眼睛一亮,却又想到他年迈体弱,根本无力相帮。她只会连累他。

这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她急促地甩下一句。

“陆大爷,绣春楼追我,通知倾如,报警。”

随后她迅速爬起,不敢再停。

雨不知何时停了。身后的脚步声闷闷的,不紧不慢,像猫撵老鼠,知道跑不了,就慢慢地戏弄着。

苏念跑过两条街,拐过一个弯,看见前面有个穿黑色警察制服的人。那人躲在房檐下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映出他半张脸,帽檐压得很低。

苏念几乎是跌撞着过去的。

“警察先生,”她喘着气,声音压得低低的,“有人追我。”

巡警打量了她一眼,把烟掐了,点点头:“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苏念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心里忽然有点不安,可她不敢不走,身后的脚步声仿佛还在,隐隐约约的,像催命的鼓。

她抱着一个很天真也很无奈的想法:警察总归是可以信任的。

他带她往旁边一条胡同里走。

胡同很窄,两边是废弃的民房,木板发黑,缝里长着青苔。

走到尽头,有一扇虚掩的门。他推开门,里面黑咕隆咚的。藉着微弱的月光,能看见仿佛是个堆杂物的屋子,角落里结着蛛网。

“这里是我们偷闲的地方,你在这儿躲着。”巡警说,“我去叫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肌肉单纯的牵动。

苏念站在门口,想说“我跟你一起走”。

可他已经转身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胡同那头。

她走进去,背靠着墙,深深喘气。

屋里有股霉味,混着不知名的臭味,闷得人想吐。

她的心跳得很快,耳朵里轰轰的响着。

苏念闭了闭眼,想让自己静下来,可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翻来覆去的。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月光从破了的窗户漏进来,斑驳地照在地上,像碎裂的银镜。

她忽然看见墙上有张照片,钉在木板上,歪歪的。

照片上两个人,一个穿黑制服,一个穿绸衫,勾肩搭背地笑着。

穿绸衫的那个,她认得——是绣春楼的账房先生,老鸨的姘头。之前在柴房门口,他站得远远的,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记得,黏腻腻的,像被一条一条滑腻的舌头舔过皮肤。

苏念的心往下沉了沉,像踩空了一级楼梯,整个人蓦地往下坠落。

她又往旁边看。

地上有个烟头,还冒着烟,刚掐灭不久。

烟头旁边有张纸,皱巴巴的。她弯腰捡起来,借着月光看。纸上只有几个字,歪歪扭扭的:“货已备好,来人取。”

苏念把纸攥在手心里,登时恍然大悟。

那个巡警和绣春楼是一伙的。他根本不是去叫人,而是去报信。他要把她交给绣春楼。

苏念推推门。

门一动不动,被锁住了。

院子外,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的,杂乱的,越来越近。

有人在院子外说话。

“你们两人进去,我在外面等着。”

苏念站在黑暗里,浑身发冷,颤抖着。她从来没有这样怕过。环顾四周,墙角有根木棍,半截埋在一堆破烂里。

她抽出来,握在手里。

木棍粗粝,扎手,可她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门缝底下有人影闪过。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嗒,咔嗒。

她站到门后,贴着墙,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门开了。

那个巡警走进来,侧对着她,还在回头跟外面的人说话:“就在里头——”话没说完,木棍落下去。砰的一声,打在头骨上。

他整个人立即软倒下去,像一袋面粉扑在地上,帽檐滚出去老远。

另一个人脸色一变,刚丢下手里的烟,蒙头一棍袭来,也倒在了地上。

苏念扔了棍子,蹲下去,从巡警腰间摸出枪。

是一把左轮手枪,她之前只用过勃朗宁。

这把枪沉甸甸的,冰冰凉,握在手里陌生得很。

院子外传来唤声:“老赵?”

苏念冲到后窗。

窗框的木头已经朽了,一推就开。她翻身而出,顺着胡同跑。胡同很窄,两边的墙却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月光从那一线天里漏下来,照在她脚下,白惨惨的。

她跑得飞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像心跳的声音。

身后传来翻墙的声音,有人骂着脏话。

她跑出胡同,是一片开阔地,野草齐膝。她跑了进去。

黑暗中,草叶蓊蓊郁郁,才下过雨不久,空气里散发着潮湿的微微腥气。

草叶子刮着她的腿,湿漉漉的,沾了一身水,扑棱棱的小青虫迎着脸颊飞来,苏念气喘吁吁地奔跑着,心跳几乎蹦出胸腔,腿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

有窸窸窣窣的枯草折断声从身后传来,是人的足音。

苏念回头。

黑影紧随其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耳中充斥着自己喘息声,急促、尖锐,她的体力耗尽,终于跑不动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举起枪。

那黑影也停了。

他站在几米开外,身形高大壮硕,月光下能看清他的脸庞,满脸横肉、塌鼻,嘴角有一颗黑痣,手里拿着一根警棍,慢悠悠地敲打在另一只手掌上。

他微微喘着气,脸上却饱含愉悦而松散的笑容。

“跑啊!”他低吼道,“再跑。”

苏念一声不吭,举着枪对准他,手指摸到保险,扳开。心如鼓锤,浑身每一丝毛孔都在颤栗,手臂也跟着抖动起来。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草叶子在他脚底下沙沙响,嗤笑道:“你开枪啊,你会开吗?”

苏念紧紧盯住他。

她看见他握着警棍的手,悠然自得地把玩着,这警棍或许还是他从那个警察身边捎带来的。他蔑视她的弱小,恬然不知耻地戏弄着她。

他当惯了猎手,女人向来是他的猎物。翠喜和她的抵死挣扎在他看来是如此渺小。

一种愤怒跨越恐惧,倏然间流经全身。

月光吸饱了雨水,亮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苏念的情绪缓和下来。

回顾过往,每一个细节如同电影画面汹涌而至,骤然撞进眼里,鲜明夺目的色彩归寂在这黑郁郁的夜晚里。

于阵阵微风里,她听见一个温和细致的语调,正耐心纠正着她的动作。

她握住冷冰冰的枪身。

“肩膀放松。”

“注意三点一线。”

“别怕……”

又往后退了一步。

“小娘们儿。”男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露出满是烟渍的牙齿,“乖乖的,省得——”

砰。

枪响了。

声音很大,震得手腕发麻,震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

空气微微的潮冷,涌出血腥味。

男人身形晃了晃,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似乎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摸,摸到一手血,才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站在这里,不明白这个举着枪的女人是谁,又像是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到如此地步。

警棍从手里滑落,在草丛里弹了一下,滚进深处。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近。

苏念站在原地,木愣愣地举着枪,一动不动。

月光白灿灿的,吸光了人间所有的生气,便愈发亮得魅艳。在这阴阳交界的岔路口,时间是停滞的,视觉是消灭的,唯有听觉和触觉这双重的感官被重重放大。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寒飕飕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浓郁的血腥味,在她心头不停翻搅着,几欲呕吐。

她杀了人。

一阵天旋地转。

男人的身躯终于后知后觉地轰然倒下。

与之同时,他背后的光景显露出来。月光中的影,月光中的人,月光中的脸——微陷的双颊,熟悉的眉眼,阴影下皱起的双眉透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肃。但他的眼里有一点光,在微微颤抖。

因她的眩晕,他的轮廓又显得有些渺茫,可苏念切切实实地认出了他。

李涯。

他和她一样,同时举着枪。

苏念如被针扎似的,目光缓缓下落。

那人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望着天。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已经不动了,茫然的表情僵硬在脸上。

死人的气息蔓延开来。这一刻无比漫长,就要成为永恒,将她束住。

一直紧绷的弦断了。那孤注一掷的勇气退潮似的抽离而去。

秋夜凄冷的空气冻住她的鼻腔,耳朵嗡嗡的响,在这躁闷的响声中,她心房胀大了,挤得透不过气来。

苏念窒息得再也站不住了。

有人接住了她。

她浑身疲软,再无支点可依。

李涯单膝跪下,支起另一条腿,半拥着扶她坐在上面,小心翼翼地端详着她的面容,很狼狈,乌发蓬乱,脸上又是泥又是土,月光下那张明艳的脸雪白惨淡一片,目光直愣愣的,毫无人色。

她沉默得奇怪。

他心底沉重。

李涯瞥了那具尸体一眼,回头捧住她的脸,转向自己,声音又轻又柔:“苏念,苏念,你看看我。”

微弱的气息从苏念脸上轻轻拂过,她对死亡的感受被削弱。活人的体温,活人的声音,活人的气味,突破那些沉滞的背叛与丑恶,来到她身边。

她分外依赖。

苏念回过神来,目光凝在他脸上,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手指攥住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牙齿打着颤:“我……我杀人了……”

“不是你杀的。”李涯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定论的事,顿了一顿,又缓缓道,“你的那一枪没有打中。是我杀了他。”

响了一枪,还是两枪?

她已经记不得了。

苏念怔怔地盯着他的眼,那眼中没有一丝退缩,带着点心痛和怜爱的味道。她忽而醒悟,他抱的宗旨不过是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