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Chapter 17
天快黑的时候，张先生推开了自家的门。
他在政府机关当个小科员，很摆得上台面的职业，但其中心酸只有自己知晓。
三个孩子都在读书，尤其大儿子，在北平念大学，学费生活费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那点薪水，全贴补进去了。
这两年手头不宽裕，连肉都舍不得多吃。往常这时候进门，迎接他的不是炖白菜、就是汤面，清汤寡水的，看着就没胃口。
可今天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碗红烧肉，酱色油亮，肥瘦相间，颤颤地冒着热气；一条熬鱼，用的是鲫鱼，汤色奶白，撒着碧绿的香菜；一盘醋溜白菜，醋香扑鼻，还搁了几根干辣椒；另有一碗木樨汤，黄澄澄的蛋花飘在汤面上，衬着几片木耳。热气腾腾的，香喷喷的，把那破旧的八仙桌衬得跟过年似的。
张先生把公文包搁在条凳上，眼睛都直了。
“这……”他咽了口唾沫，“咱家发横财了？”
张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白米饭。她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神气：“回来了？洗洗手吃饭。”
张先生没动，盯着那桌菜，目光从红烧肉挪到熬鱼，又从熬鱼挪到木樨汤，像是怕它们跑了似的。
“发什么横财？”张太太把米饭摆在他面前，白了他一眼，“是隔壁苏小姐。”
张先生更糊涂了。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苏小姐？保密局的那个翻译？”
张太太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她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李先生怎么找上门，怎么给钱让她照顾生病的苏小姐，怎么特意交代要做什么菜，不能吃什么菜，清早的粥要熬得烂烂的，晚上的汤要炖得浓浓的。
“人家给的钱，咱就得把事办好。”张太太压低声音，往隔壁方向努了努嘴，“不过今儿这菜多，倒不是昧下的。是苏小姐和李先生约会去了。他们不吃了，我就拿回来了。”
张先生听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嚼，闷声说：“那也不能……让人家看着咱占便宜。”
张太太看了他一眼，自家男人好面子，怕人说闲话。她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说：“你放心，我可没昧下钱。李先生给的数，我一样一样都记着呢。人家心里有数，咱也得有数。”
她顿了顿，朝隔壁的方向又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我看，那位苏小姐，怕是在这儿住不久了。”
张先生抬起头，筷子停在空中：“什么意思？”
张太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想想，一个保密局的行动队队长，这么上心，能是普通关系？前儿个晚上，人家在苏小姐屋里待到半夜才走。”
张先生没接话，低头吃饭，他夹了块鱼，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张太太又说：“那苏小姐那模样，我第一眼见了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咱们这里可留不住这样的人。”
张先生还是不接话，他吃着饭，嚼着菜，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给娘送饭了没有？”
张母半年前摔断了腿，就一直在床上养着。年纪大了，恢复得慢。
张太太一拍大腿：“哎呀，光顾着跟你说话，饭菜都盛好了，就忘送进去了。”她赶紧站起来，端着碗往里屋走。
里屋的门虚掩着。张太太推门进去，屋里暗沉沉的，只有床头一盏灯亮着，张老太太正靠着床头，手里捏着根麻线，慢慢地搓着。床头搁着个破笸箩，里头有几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别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娘，吃饭了。”张太太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凳上，扶着老太太坐好，又往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张老太太把手里的麻线放下，她看了一眼碗里的菜：“今儿的菜色不错。”
张太太在床边坐下，她本想不说话，可坐着又觉得闷，总得找点什么说说。她压低声音把前因后果复述了一遍。
张老太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张太太坐在一旁陪着。老太太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过了一会儿，张老太太忽然开口：“那个苏小姐，长得好不好？”
她的声音慢吞吞的，听不出什么起伏来。
张太太点点头：“好看，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张老太太又嚼了一口饭，咽下去，才说：“我年轻那时候，在外交官家里做过工。那外交官家的小姐，是真正长得好。不是我夸，那才叫大家闺秀，留洋归来，不单琴棋书画，还会洋文。”
张太太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点点头，敷衍着说：“那是，娘见过世面。”
张老太太摆摆手，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我可没见过什么世面，就是随口说说。”说罢，她把碗递给张太太，躺下去，闭上眼睛。
张太太端着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躺在那里，脸朝里，像是睡了。灯蒙蒙亮着，一个影影绰绰的黑影......
“呀，你挡住我的光了。”
他生得高大，陡然静伫在那里，立刻将朦胧的月光阻隔开来。这间小隔间，空置许久，堆着上一任房客留下的杂物，没有灯，只开着一扇小窗，洒满月光。
两人身处这落满灰尘的狭小空间，都显得灰头土脸的。
她忍不住嗔怪了一句。
他忍不住发出牢骚：“真是不识好人心。”
咔哒一声，手电筒投注出圆柱形的明亮光晕。
她仰脸望他，目光沿着那支手电移到他的手腕上：“......不疼了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他听懂了，蹲下身子，同她肩膀挨着肩膀，轻轻笑了下。
“我以为你对我避之不及。”
“看来是好透了。”她习惯性地呛他一句。
苏念在保密局向来都是避着他走，人多口杂，让人瞧见了，准会生出某种误会。她知道自己本身就惹眼，闲话已传出不少。这两天，给他手腕换药，都是在他车上，避着人的。
托他的福，她腰上的伤也终于有了愈合的迹象。
糟糕透了！他设下的局，诱捕她婶婶的局，最后受伤的是她。而作为报复，她咬了他一口。简直是不平等的报复！这共生的伤，共生的痛，随着愈合生出一种微妙的生机勃勃的躁动。过于新奇的感受使她浑身一震，不得不给自己另寻事情做。
她有了契机，向他问起那本书的来向。
他说，是在他寓所找到，约摸是前一任房客留下的。
光柱照在红褐色的地板上，两只藤条箱和一只破旧的皮箱横在地上。皮箱的搭扣崩开了，箱上贴着褪了色的各国邮船招纸，许是时间已长，边缘脱胶，卷了起来。
“看来这皮箱的主人周游过不少国家。”
李涯打量着这只皮箱，出于特务特有的敏感，得出这个结论。
苏念意外地没吭声。
她掀开那只皮箱，积攒的灰尘悬浮在光柱里，淡淡地辉洒，在人间重启。
几件泛黄的衣物下压着一本厚重的书籍。
书脊因年代久远，边角已有些磨损，露出底下粗糙的纤维。暗褐色的封面上，朴素而庄严地印着几行字：
Das Kapital
Kritik der politischen Oekonomie
Von Karl Marx
苏念屏住呼吸，满怀期待地打开皮箱，骤然见此，不由向李涯脸上瞟去一眼，这时才发觉两人不知不觉凑得很近，他的呼吸几乎蒸腾在她脸上，像夏日的暑气。他脸上的神情很专心，蹙眉盯着那几行字。
这一刻，她竟忍不住笑了一下。
在一个军统特务面前堂而皇之地看着这样一本书。
怀着隐秘的胜利，在他问起这是什么书时，苏念便端然肃容地说这是一本研究经济的学术著作。李涯无可置疑。
这一打岔冲淡了她心中的几分积郁，终于再次有了勇气翻开了这本书。
晕黄的灯影照在扉页上，宛如一滴晕湿的泪珠，蓝黑色的墨迹边缘也被晕开，可清瘦有劲的笔迹依旧清晰。
「明薇惠存：
此册所载，乃吾旧游。
倘蒙不弃，愿作前程。
——以行奉赠」
明薇明薇......
她的心脏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沉酣的空气拥堵住她的鼻腔，微微张着嘴，长长地吐着气。她捧着那本书，蹲在那里，痴痴惘惘的，简直如同乱梦颠倒。原来……原来竟是这里吗……好半晌，她才回神，环视四周，寂寂的一瞬后，耳边响起哒哒几声，似是穿越时隙而重遇的脚步声，又似只是她的心跳。苏念只觉得处处都焕发了感情，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留恋。
“怎么了？”
她停滞在一页上太久，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念怔怔抬眼，去瞧他。
他的眼睛遇到她的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就移到了她脚下，轻轻咳了一声。
“这本书，”把书合上，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能给我吗？”
李涯自然应下，对于他来说，她热衷于看书，比和那群进步学生搅合在一起好多了。那夜之后，他到底还是心生疑窦，去调查了那一女两男的身份。
南开大学的学生，思想进步，有□□言论。
对于此类“职业学生”，保密局列有专门的名单，长期隐蔽监视。饶是他知晓她的清白，掺和进去，不免又是一桩麻烦。双十协定撕毁之后，这群进步学生的抗争性似乎更强了。她一个保密局的翻译，不免被人利用。她真心待人，别人不一定真心待她。
“苏念。”李涯忍不住开口提醒，“绣春楼那地方，人员复杂，不大安全。”
苏念的眼神变了变。
“有什么地方，是你去得，我去不得的？”
“我是去执行公务，不是寻花问柳。”
“那我比你高尚。”
苏念将书抱得更紧了，粗糙微凉的书皮贴在胸前，她却仿若投入了妈妈的怀中，一颗心炽热且剧烈地跳动着。
她自是听说了袁佩林之事，知晓他去是为了保护袁佩林。她一开始确实误会了他。党争固然残酷，别的不论，只为苟延残喘，背刺同伴引致同伴死伤无数之人，得此下场，死有余辜。
李涯脸色变了，他盯了她半晌，方说：“你高尚也罢，我下流也罢。你不要再和那群学生交往了。他们思想活跃，容易惹事。”
“你调查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情绪。
李涯没有否认。
苏念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住他的眼睛：“可我亲眼看见的却不是他们惹是生非。你口中的那群惹事的学生千方百计、绞尽脑汁不过是为了救一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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