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西巡的队伍风风光光抵达都城长安城。

回来的不仅仅有太子殿下,还有西域十二属国的王子与使臣们。

那浩浩荡荡的驼队披红挂绿,载满了献给汉朝皇帝的礼物。

队伍穿过永定门直奔皇城,沿途的百姓们都在驻足围观,大家惊奇地看着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他们穿着各色奇装,有的裹头巾、有的披兽皮、高鼻深目,络腮胡子甚至能编成小辫!

能让西域的王公贵族不辞千里奔赴而来,汉朝当真是威名远播啊!百姓们一边感到自豪,一边交口称赞太子真有治国之才!

驼队的最后面跟着一辆重兵把守的马车,隔着窗帘隐约透出女子的身形,可惜分辨不清容颜。

但只看追随着马车的异族侍女容貌,便可猜到车内定然也是个绝色美人。

宫门外,十二面赤旗猎猎翻卷,风从渭水上吹过来,把旗面吹得鼓如满帆。宫道两侧的羽林郎执戟而立,甲片在秋阳下连成一片晃眼的银鳞,从宫门一直铺到承明殿阶下。

宝殿内一片肃静,唯有博远炉内燃起的香缓缓散开。

黄公公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十二邦来朝的队伍已经到宫门口了,您看?”

一身明黄常服的天子仰面躺在龙榻上,宋贵妃静静守在身侧,一双柔荑落在陛下的两鬓边,力道舒缓地按摩着。

眼看陛下还在生气,贵妃开口劝慰:“外邦臣子都到了,您身为一国之主岂有不迎的道理?”

贵妃的声音不大,但音色甜美,瞬间就抚平了天子心头的烦闷。

皇帝缓缓睁开睛,眸中泛起淡淡的柔情:“有时候,朕真想将所谓的江山社稷都拱手送出去,同你去塞外牧马放羊,自由自在!”

宋贵妃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好啊,到时候咱们再养一条牧羊犬!我想要体格最大的那种!”

皇帝被她这句话成功逗笑了,翻身坐起来:“牧羊犬好!性子温顺,既能守着羊群,又能护着你!”

贵妃言笑晏晏,望向陛下的眸中满是爱意。

只这一眼,便叫皇帝心头一热。

相伴八载,皇帝偶尔会觉得愧疚遗憾,倘若她能早出生几年,哪怕只有几年也好········

“陛下。”

宋贵妃朝门外看了一眼,外头跪着一排朝臣,其中包括她的弟弟宋鹤眠。

皇帝纵然难舍温柔乡,可最终还是站了起来:“给朕更衣吧。”

一旁的黄公公急忙命人将准备好的龙袍与冠冕呈了上来。

演时三刻,钟鼓齐鸣。

承明殿的朱漆巨柱上盘着鎏金螭龙,烛火映得龙鳞一片暖金。

御座高踞丹墀之上,天子冕旒垂珠,十二旒白玉珠帘微微晃动叫人看不清面目,可那端坐的身影却如山岳压殿,满堂肃然。

随着赞礼官的一声:“趋!”

殿外等候的使者们便鱼贯而入,在汉朝太子的支持下,龟兹灭了楼兰,自此他们在西域众国中的地位也一骑绝尘!

此刻龟兹王子图克就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他捧着一卷羊皮盟书,昂首挺胸,姿态从容;后面跟着乌孙王的使者,再往后则是姑师、大宛、康居、安息……番语嗡嗡成片,与汉话的“万岁”声混在一处,在殿梁间撞出沉沉回响。

百官朝列,一袭青衣的宋鹤眠站在第二排,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盛装而来的西域使臣,听着礼官逐一诵读出他们的国名,霎那间,一阵强烈的酸楚涌上心头,原本,楼兰也能位列其中的。

公孙常与他并排而立,不禁小声感慨:“太子殿下果真是谋略过人啊!”

宋鹤眠语气冷嗖嗖:“公孙大人如出此言?”

公孙常:“此番巡边太子可谓是险招频频,原本陛下对他十分不满,可是你瞧瞧眼前!”

公孙大人朝远处的人马锦旗努努嘴:“这万朝来贺的盛世之况在前,陛下纵然有滔天怒火,恐怕也平息了大半。”

宋鹤眠沉默。

公孙常又道:“千古帝王,谁不渴望名留青史呢?”

宋鹤眠不以为然:“西域之策关乎国本,绝不可能朝令夕改,况且陛下才是一国之君,太子就算有宏图大志也不该这般急切。”

此番西巡,太子先斩后凑,私自调兵,看起来是好大喜功,考虑不周。

可背后的深意也不难揣摩。

毕竟做了这么多年储君······纵观前朝百余年历史,没有几个太子熬得住。

公孙常瞄了一眼宋鹤眠,小声提醒道:“宋大人,且将眼神收一收。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太子有什么血海深仇呢!”

宋鹤眠轻叹一口气,克制地转眸看向远处。

太子头戴远游冠,一身玄色袍服,精神奕奕地站在百官之首。纵然眼下汉朝在西域的霸业未成,可十二邦归顺,这种万朝来贺的景象是多少皇帝毕生追求的政治胜利啊!

自己在西域的行为纵有瑕疵,可····

他偷偷看向御座之上,父皇的眼神是骗不了人。

众使者献礼完毕后,宝座上的天子终于开口了,他眸光熠熠,威严之声盖过了满殿嘈杂:

“远人来服,朕甚嘉之,赐宴。”

暮色四合,承明殿内的连枝灯次第燃起,映得满殿青铜泛出盈盈暖光。

天子独坐于屏风之前,西域十二邦使节分席跪坐,每人一案,案上都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在礼官的低声导引,使节们双手捧起耳杯,整齐划一地饮下这杯象征着和平的美酒。

随即鼓角齐鸣,百戏艺人跃入场中,跳丸者短剑翻飞,吐火者烈焰横空,使节们仰首观看,场内笑声不断。

宋贵妃看着这些稀奇的演绎,心中默默感叹,入宫八年,自己参加过无数宴席,今夜当真是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回,连久居深宫的她都不禁感到有趣。

可当她的视线穿过层层人群,落在弟弟身上时不禁感到奇怪。

恢宏盛大的宴席中,宋大人端坐一隅,他既不同旁人饮酒说笑,也不看热闹的演绎,就那么垂首独坐,显得心事重重······

宋贵妃有些担忧,于是派了身边的宫人去传话,倘若弟弟身体不适,便早些退席。

待宫人将贵妃娘娘的话说给宋主簿后,他当即就起身就往殿外走去。

此时刚好轮到龟兹献乐了,十二名衣着鲜靓的龟兹乐姬盘坐于大殿台上,琵琶横抱,羯鼓斜挎,随着一声裂帛般的弦响,满殿公卿皆噤声瞩目。

为首的女子以石榴红色面纱遮目,赤足踏在地毯上,踝上挂着的银铃发出一阵脆响,她穿着绯色窄袖胡衫紧裹腰身,一截雪白腰腹在灯下晃得人眼热。

鼓点声声,她双臂徐展,如惊鸿乍醒。

腰肢先是一寸寸拧转,越拧越快,绯色裙摆旋开成一朵怒放的石榴花。

银铃急响间,她忽然折腰后仰,满头红棕色的长发几乎扫到地面,又猛然弹回,一双碧色杏眸直直望向天子席前,眼波比杯中酒还酽。

她像是一只飞舞的蝴蝶旋转不停,裙摆间的珠贝在灯火里碎成满身星子。

满殿宾客都为这妖娆而灵动的舞姿所折服。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款款定身,石榴红的裙摆也随即翩然落下。

霎那间,满室沉寂,片刻之后才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喝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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