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的仪式结束后按照习俗,接下来该由宋鹤眠携带礼物前往魏家。
可就在他准备上马时,内廷总管黄公公竟然匆匆而至。
“宋主簿,宋主簿且慢!”黄公公乃是陛下心腹,能让他亲自拨冗前来,定然非同一般。
宋鹤眠赶紧迎上去。
“陛下有急事宣您进宫。”黄公公也知今日是宋主簿的好日子,可是陛下那边也是十万火急!
宋鹤眠甚至没有问缘由,转身便走向轮椅上的大哥。
“陛下宣我进宫,魏府的仪式烦请大哥代劳。”
语落,他甚至不等兄长开口,就把婚书塞到了对方手里。
宋鹤川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手足无措,可弟弟已经翻身上马,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路疾驰而去。
年幼的宋鹤鸣笑盈盈问大哥:“二哥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宋鹤川低头看向漆盒内的婚书,唇边泛起一抹弧度:“是啊,这可不像他。”
*
天禄阁的墙壁以椒泥涂饰,走近些便能嗅到一股温厚的辛香,这样做能够守住屋内的温暖。廊檐下的柱子皆是桂木所制,纹理间隐隐沁着油润的光泽。
秋日的冷风从廊下灌进室内,素帛糊的窗面被吹得微微鼓动,明亮的天光一漾一漾,落在案上那卷摊开的简牍边沿。
宋鹤眠跟随黄公公来到陛下的书案前,此时曹丞相、御史大夫、廷尉大人、徐太傅以及宗正寺的人皆已就位。
陛下不等宋鹤眠行礼,就抬手敲了敲那卷摊开的简牍:“这是太子八百里加急发回的喜报!宋爱卿瞧瞧吧。”
虽然说是喜报,可是陛下的语气里却透着明显的怒气。
宋鹤眠不欲多想,恭恭敬敬接过简牍,只看上头洋洋洒洒写满了文字,他一目十行扫过去,神情渐渐凝固。
皇帝:“西域小国林立,形势错综复杂,朕让他巡边的本意是犒劳将士、安抚属国、树立威信,他竟然敢私下调兵!”
在场诸位大臣都屏息颔首,很显然,在宋鹤眠来之前,陛下已经发过一通脾气了。于是,曹丞相默默地冲宋鹤眠使了使眼色,希望他能劝解几句,缓和陛下的怒火。
哪知,宋主簿蓦然从简牍中抬起头来,清冷的眸中翻涌着熊熊怒火:
“陛下明鉴,微臣曾亲书《西域诸国事宜奏》赠予太子殿下,倘若殿下有心阅览一二,便可知兴兵实乃下下之策。”
他的神色异常严肃,撩袍跪地,仰头直视着御座:“况且,龟兹与楼兰的纷争本就有待商榷,殿下身为储君理应维持均势、分而治之,草率支持龟兹攻打楼兰简直是大错特错!如今楼兰战败,城中妇孺皆为战俘。太子以储君之权搅西域之乱还请陛下严惩!”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是目瞪口呆。
方才御史大人也斥责了太子的鲁莽行为,但措辞远远不及宋大人这般严厉!
皇帝听了宋爱卿的话,心头的怒火再度升腾,黄公公急忙端来茶水安抚。
廷尉府的魏大人见状,急忙开口提醒:“宋大人您看清楚些,简牍上写得很明确,龟兹举报楼兰不仅私掘铁矿、还屯兵操练,的确有叛变之嫌,想来太子的做法也是事出有因,咱们只论私自调兵这件事、”
“证据呢?”
向来清冷持重的宋主簿转眸看向魏大人:“西域各国所述之事孰真孰伪?太子可曾遣人往被伐之国验其辞?可曾令杏城太守报其虚实?可曾想过灭了楼兰,汉家在西域得何利、失何恃?”
他一身宝蓝色曲裾深衣,通身无饰,气质清雅,可出口之言却掷地有声,令在场之人无可辩驳。
尤其是那位魏大人,他是魏光雅的嫡亲大哥,按理说过了今日宋鹤眠也得敬他一声兄长。可他此刻却被这个未来妹婿怼得哑口无言,实在是面上无光。
宋鹤眠依然直言不讳:“太子所信不过龟兹的一面之言,以一夕之议,灭一国、乱一域,如此偏听偏信,实非储君之德!”
眼看此人言辞越来越激烈,一旁的丞相大人都忍不住开口叫停:“宋主簿,就事论事,不可僭越。”
龙椅上的陛下脸色铁青。
此刻,宗正司的谢尘突然冒出来:“陛下明鉴,太子代天巡狩,所至之处,边民望见旌旗本已心安。至于龟兹楼兰之争,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太子亲临西域,定然是察觉到楼兰却有异心才会兴兵惩罚。若陛下因此重责太子,边郡反而会传‘太子失宠于陛下’,届时人心更乱。”
宋鹤眠盯着谢尘的眼睛:“太子巡边,所查乃天下之事,非一人之好恶。今不问其曲直,不察其利害,但听龟兹一言,便许其灭邻?”他气急而笑:“臣不知太子所听者,是汉家之边报,还是他国之私书?”
谢尘自知辨不过宋鹤眠,可今日的他为何会如此激动?全然没有往日的君子之风,倘若自己再添把柴,难保情绪上头的宋主簿不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哼,等太子日后知道了他今日所言········
于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谢尘继续替太子挽尊:“宋大人,楼兰不过是个绿洲小国,太子殿下此举正好杀鸡儆猴,往后西域各属国自当诚心归汉,再不敢藏私心。”
“放屁!”
宋鹤眠竟全然不顾御驾在前,快步逼到谢尘面前,声调陡然拔高:“一言失实,便是千万人头落地,难道在谢大人眼中,人命不如草芥?”
谢尘眼神闪躲,无言反驳。
御座上的天子也垂眸不语,可他额角的青劲却骤然爆起。
诸位大臣都为眼前的形势感到为难,生怕言辞有差,再引火烧身!
直到德高望重的徐太傅站了出来。
他缓缓走到陛下面前跪地行礼:“宋主簿所责,臣不敢尽驳。偏听之失,太子诚然有之。但臣请诸公想一想,西域小国,哪个不是拣对自己有利的说?太子初涉边事,经验不足,并非奸邪。若因一次偏听便说太子无储君之德,臣以为过了。”
紫袍太傅顿了顿,深沉的目光仰望天子:“太子毕竟年轻,来日方长,臣愿以太子太傅之身,请求陛下再给殿下一个机会。”
皇帝抬眸,视线扫过在场的朝堂肱骨们,一阵疲惫感涌上心头,他无力的摆了摆手:“去,宣朕的旨意,传太子回朝。”
一场激烈的朝堂之争就这么落下了帷幕。
众人起身往外走去,冷冷清清的宫道之上,宋鹤眠宛若一尊行走的枯木。
楼兰国灭?
那阿芙呢?
她会受到牵连吗?
他猛然间停下脚步,迷茫地看向高高的宫墙之外,那一隅湛蓝的天空似乎遥不可及。
“宋主簿!”
突然一道人声将他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
原来是御史大夫公孙常。
只见后者一路小跑而来,脸上扬起几分笑意:“听闻今日原是你的订盟之礼,怎得火气如此旺盛?”
宋鹤眠短暂沉默了一瞬,或许是看见楼兰国灭那四个字,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
他转而看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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