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背对着那道声音,眼眶却蓦然泛红,她不敢回头,生怕这一切又是自己的一场梦而已。
宋鹤眠从暗处迈步而来,一身官袍,身姿挺拔,直到御前才停下脚步躬身一拜:
“此女来汉非聘非礼,倘若以俘囚之余纳入后宫,只怕有损陛下圣誉。”
大殿内乐声暂歇。
太子轻笑一声:“宋主簿未免多虑了,西域自古便有敬献战俘的习俗,将此女纳入后宫也算是成全了龟兹的一番美意。”
众人听罢,觉得太子亦有道理,自古成王败寇,胜利的一方有权享受一切粮食,土地,牲畜,包括女人!
可宋鹤眠对太子的话恍若未闻,反而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
“今西域新附,但未必心服,若将楼兰公主纳为后妃,未免有好色而轻义之嫌;况且当下西域大业未成,匈奴未灭,羌胡观望,陛下实在不宜因小失大。”
言毕,大殿内不断传出嗡嗡私语声。
有人感叹宋大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阻挠天子纳新。
可也有人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前些日子宫中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宋大人向陛下谏言,斥责太子私自调兵行为不妥,甚至还说出了无储君之德这样的重话!
今日他又当众劝诫陛下······看来这宋家的儿郎无论从文还是习武,都是忠肝义胆的勇猛之辈啊!
高坐庙堂的皇帝缓缓扫过殿下群臣,神情却是喜怒难辨。
龟兹王子图克生怕自己借花献佛的妙计要落空,看向宋鹤眠的眼睛里冒着愤恨的星光!
朝臣都有些吃不准,一时间无人敢出来说话。
唯有御史台的公孙大人挺身而出:
“陛下明鉴,椒房之内礼法森严,若纳异邦女子入宫,只怕位次难定。”公孙常引经据典:“若卑之,则非所示仁;若尊之,则六宫侧目。昔成帝宠赵飞燕,终致燕啄皇孙之祸。桓帝纳寇氏,亦生掖庭之乱。陛下春秋鼎盛,岂可因一异邦女子启内廷争端?”
眼看这二人,你一眼我一语,说得陛下神情有些松动了。
太子蓦然发怒:“一派胡言,宋鹤眠你口口声声仁义礼信,说到底还是怕如此貌美的战俘入了后宫,分走了贵妃娘娘的宠爱!公孙常亏你还是御史大夫,却与他狼狈为奸,结党营私!”
眼看战火无故蔓延到了自己身上,宋贵妃秀眉微蹙,默默低下了头。
陛下原本不想当着西域使臣的面发货,可宋贵妃委屈的一幕落在他眼中,天子勃然大怒:
“混账。”
殿内百官皆惊惧起身下跪:“陛下息怒。”
皇帝气急派坏地看着太子:“朕看你真是翅膀硬了!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太子急忙跪地请罪,可心中却不服,龟兹进献美人本是一桩美谈,偏偏到了宋鹤眠口中却成了贪财好色??
好好的宴会突然变了味。
眼看场面陷入僵局,宋贵妃小声劝慰:“陛下,西域使臣还在呢,莫要叫旁人看了笑话。”
皇帝冷静了片刻,再度开口:“各位的美意,朕已知晓,但酒过三巡,诸位远道而来也都疲乏了,今日就到此为止,改日,朕再设宴席款待诸君!”
说罢,在外使与内臣的一声声恭贺声中,陛下携贵妃娘娘扬长而去,只是临走之时,贵妃对黄公公耳语几句,随即,那位衣衫单薄的楼兰公主就便被内庭的人带走了。
宋鹤眠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中怅然若失,自己甚至没有来得及与她说上一句话。
宴席散去,他在汉白玉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冷风灌进领口,才发觉自己后脊出了一层薄汗。
公孙大人甩着袖子走过来:“勇夫啊勇夫!”
他一边调侃一边拍拍宋鹤眠的肩膀:“说真的,你那鸿胪寺的差事也别干了,索性来御史台与我搭档办差,咱俩联手必然所向披靡!”
此刻的宋鹤眠压根无心调笑,他迈步便往内庭的方向走。
公孙常见状急忙拉住:“宴席都散了,你这是去哪?”
后者这才回过神来。
是啊,宴席散了······幽幽深宫,他一个外臣,若无宣召如何能进得去?
公孙常看着周围的人都三三两两往殿外走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催促道:“今日这热闹也看够了,幸而今夜不该我轮值,赶紧各回各府吧!”
一阵冷风吹过,公孙大人打着寒颤紧了紧衣领。
可宋鹤眠却一把拽住他:“公孙大人,宋某有个不情之请。”
······
月色清冷,满宫寂静。
建章宫的偏殿内却还亮着一盏灯。
满身疲惫的阿芙瑟缩在角落里。
这个陌生的宫殿令她感到恐惧,今夜与宋鹤眠的重逢更令她无所适从。
他居然会替自己求情?
幽深的烛光中,她消瘦的侧脸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只是玫瑰的眼睛里全是苦涩。
经历了国破家亡,沦为战俘的一连串打击,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楼兰小公主已经身心俱疲,她甚至无暇思思考宋鹤眠公然替自己求情,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一别三年,他们二人的境遇堪称天壤之别。
正如阿姐所说,三年前的她只是陷入了一种盲目的痴迷而已,他们原本就是不同的人,结局早已注定了。
阿芙眼眶酸涩,长途跋涉的劳累令她浑浑噩噩闭上眼睛,紧张的情绪如潮水一样蔓延而出。
窗内烛影摇动,映出美人伏案的侧影。
一道模糊的身影伫立在窗外,不知过了多久,那抬起的手臂依旧悬在半空,几次要叩窗,最终却还是放弃了。
深秋的晨雾渐渐泛起,冷风簌簌吹过,站了一夜的人下意识侧身挡在窗前。
*
翌日,正逢朝廷十日一次的休沐。
前朝一片肃静,各司公署只有寥寥数人当值。
太子站在承明殿外,一身玄色绣金衣袍衬得少年英俊挺拔,龙之凤章。
殿外,黄公公小声告诉太子,昨夜贵妃娘娘侍寝,此刻陛下正在更衣洗漱,还请稍等片刻。
太子规规矩矩守在门外,任凭冷冷的秋风拍打面门,昨夜残余的那最后那一丝丝酒气也散得干干净净。
少顷。
便听见陛下略有余威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他来做什么,他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吗?”
听见陛下这样说,太子心里对宋鹤眠的怨气自然更浓了。
昨夜,倘若能顺利将那楼兰公主送上龙榻,博得父皇的欢心;而他所谋划的事情才好继续推进下去。
岂料·······偏偏半路杀出个宋鹤眠!
如今白白浪费了一个貌美的战俘不说,还令父皇再次斥责自己。
想到这些,太子不禁默默捏紧了拳头。
不一会儿,承明殿厚重的门帘掀开一角。
一张清丽的面庞印入太子眼帘,宋贵妃着一身烟霞紫色的深衣,外罩月白素纱,嘴角含笑宛若春棠初绽。
她微微屈膝:“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不自觉挺了挺胸膛,可很快又含胸低首:“大师姐不必多礼,我是专程来向你请罪的。”
宋贵妃微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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