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很少梦见往事,尤其是建安五年之前。
睡梦中的脑门挨了一顿叩弹,不痛不痒,但实在恼人。
他捂着额头后退几步,躲开面前屈着中指与大拇指欲要再弹几回的青年,颇有些心虚地喊了声“哥”。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
青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
他容貌俊美,观之可亲,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客气:
“当个阳羡长,把你胆子养肥了,连你亲哥都想糊弄。若不是子衡来报,还真被你骗过去了。”
孙策手里举着账本,一页一页翻起旧账。
被当众戳穿做假账并试图掩盖的糊涂事,尚且年少的孙权,不由在兄长面前羞恼地低下了头。
“知道错了吗?”
“权知道错了。”少年垂头丧气,声如蚊蚋。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在懊恼事情败露,怪自己不能做得再天衣无缝些。恐怕,你还要怨子衡为什么多事,坚持上报与我。”
被点明心思的孙权再端不住面上的赧然,不想挨亲哥的棍棒,只好肃了脸色立正认真听训。
他与兄长一向亲厚,可论及公事时,兄长从来不会徇私。
那会儿心气比天高的少年,还有些埋怨兄长为何一点情面都不给他留。如今孙权早已经明白,当年孙策派遣他担任这个阳羡长的良苦用心。
兄长初掌吴郡,可用的人太少。而他作为骨肉血亲,将来注定要为孙家镇守几州重地。
时间不等人。孙家的儿郎必须亲历庶务,尽快成长。
可他却选择以那样的方式蒙混过关,糊弄一县的民生,也难怪会令前线忙于厮杀的兄长感到失望。
“仲谋,你很聪慧,有时连兄长都不及你。但你不能将你的才智,尽都用在弄虚作假的小道上。”
“你糊弄得了我一个人,能糊弄过治下百姓的眼睛吗?书上说‘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你当比我学得更为明白。治理远比攻伐更为紧要,这是你必须要学透的事。”
孙策久违的教诲,听得孙权一时痴住。
他有多久没有听见兄长说话了?
兄长还是那般鲜活的模样,连故作生气的语气神态,也跟记忆里如出一辙。
少年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唇齿一张一合,不自觉淌下两行清泪。
孙策被吓得立时止住训诫,手忙脚乱替他擦起眼泪。宝贝弟弟自长大以后,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这般示弱模样。
“怎么哭了?罚你半年的俸禄,难道还会饿着你不成?”
“哥,我好想你。”
手上拭泪的动作顿了顿,孙策捏住弟弟脸颊,稍微用了点力往两边拉扯:
“才几天不见就这么黏人,之前那个信誓旦旦说要在阳羡做出一番事业的孙仲谋去哪儿了?比季佐还爱哭,也不怕被人看见笑话?”
孙权抽了抽鼻子,干脆破罐子破摔,在自己的梦里耍起了无赖:
“我哥是吴侯,谁敢笑话我。”
孙策一把捂住了弟弟的嘴:“朝廷的敕封可还没下来呢,哪有你这样先替哥哥自吹自擂的。”
孙权眨了眨眼,一刻也舍不得将视线从孙策脸上移开。
“哥,再多与我说些话吧。”
“行啊,说多少话都行。”
孙策松开手,挑了挑眉,表情好像在说“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孙权反手想要抱住兄长的臂膀,不料扑了个空。
少年怔怔朝前走了两步,原本立在面前的人影已然无踪。
有一双手从背后自腋下将他抄起,高高举过头顶,像是举着战利品,一阵风似的跑过重重院落。
一路急速的奔跑中,孙权艰难打量了眼自己的身躯,发现竟已成了稚童的模样。
身下是小小孙策摆脱侍从后,发出的欢呼怪叫。
父亲的背影太过遥远,年少与母兄流离的日子里,孙策便是立在孙权身前最伟岸的标杆。
所以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孙权也渐渐淡忘了,兄长小时候的顽劣程度,不在他之下。
孙权刻在脑海中的最初记忆,是关于一口烈酒的醇香。
还是个半大孩童的孙策,已经颇有心计,懂得如何绕一大圈路甩掉侍从们,将弟弟拐带到好友跟前炫耀:
“公瑾,你不觉得我家弟弟很可爱吗?”
小小的周瑜抱着从家里偷出来的酒坛,死死拧眉,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小伙伴:
“这跟你要喂他喝酒,有什么关系?”
“仲谋喝下酒,脸上就跟点了胭脂一样,看着更漂亮。何况,男子汉怎么能不会喝酒。”
周瑜歪着脑袋,怎么也不肯答应孙策的混账主意:
“本来说好的,只是我们二人对饮,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你偏带了你弟弟来。”
“事先与你说要再带一个我弟弟,你肯定就不肯为我偷这坛好酒了。”
“我现在也不乐意。要是伯母发现你给仲谋喝这样烈的酒,一定会往死里打你的。”
“不怕不怕,好兄弟有难同当,到时候我们三人一起挨打。”
不明所以的孙权看着两个哥哥争夺酒坛,最后自己的亲哥魔高一丈,不由拍手叫好。
被哄着喝下一点辛辣的液体,他的脑袋开始晕晕乎乎,嘴里更是含糊不清:
“哥,我也要挨打吗?”
“对,你也要。”
生怕孙权会出事,不想与孙策讲求这点义气的周瑜,转头就跑去告知了吴夫人。
于是,12岁的孙策为了给宝贝弟弟喂一口酒,被吴夫人追着打了三里地,打得屁股皮开肉绽。
所幸孙权喝得不多,吴夫人处理及时,又紧急灌了许多解酒的汤药,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拜无良哥哥所赐,孙权在此之后躺床上难受了好几天。
第一回的糟糕体验,并没有打消孙权对酒的兴趣,反而令孩童惦记起这口奇异的味道。
孙权很喜欢酒意上头时,熏熏然的感觉。
所有人都会在醉酒后露出真面目。
他坐在席间,既能与众人一同欢乐,也能旁观清楚他人的真实想法。
唯一遗憾的是,从那一回后,孙权再没有喝到过这么醇厚美味的酒了。
哪怕公瑾从家中端出外表一模一样的陈酿,也不是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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