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木叶动秋声

原建宁面色微变,道:“这与她欺君并无干系。”

这时,内侍又喊了“肃静”。群臣肃立,无人再敢出声。

赵璟瑜道:“苏司言,你来说。”

众人的目光汇聚到映雪身上。

映雪依照规矩行了礼,禀道:“陛下、殿下,臣确非苏明远之女。”

苏槿大喜,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匆忙喊道:“你们看,她承认了!”

王氏也装模作样地抹了把眼角,道:“真的做不得假,假的装不得真。”

映雪没有理会她二人,继续道:“臣生于洛京,先严是大丰五年进士,前左佥都御史苏明逸。”

一言既出,四座哗然。

朝中不乏与苏明逸共事过的官员,此时皆将信将疑地看向这位苏司言。

午门之上,赵珂玥的目光在映雪与周召棠之间来回打量一番,眸光渐深渐冷。

崔世则也是一怔。周召棠是否早就知道苏司言的身世?长公主将苏明逸旧案交给他去办,他既然找到了苏明逸的女儿,为何不早早禀明?

他侧目看向周召棠,只见那人立在阶下,身姿如松,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

“通泰二年,先严奉先帝旨意出巡江南,途中遭山匪袭击,车马尽毁,尸骨零落山野。先慈闻讯,投缳自尽。”

纵使已经过去许多年,映雪说到此处,声音仍是微微一颤,喉间哽咽。

她顿了顿,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继续道:“臣年仅十岁,孤弱无依。且身为女子,无法继承家业。幸得伯父垂怜,遣人接臣南下杭州。

“伯母纵然严苛,但也养育臣多年。堂姐纵然跋扈,亦容臣在府中久住。

“故而伯父入狱后,伯母与堂姐苦苦哀求,于情于理,臣都必须照做。”

众人闻言愕然,午门瞬时鸦雀无声。

周召棠心底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若非众目睽睽,他真想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慰。

原建宁却在这时站了出来,不咸不淡道:“苏司言说得动情,但欺君之罪不论情由。苏司言入宫时没有禀明真实身份,这便是欺君。”

映雪抬起头,目光落在午门之上。

她道:“陛下、殿下,臣报名内廷女官时,户籍在周大人家中。臣入宫以来,从未在陛下与殿下面前提起自己是苏明远的女儿。臣以自己的名字、自身的才学考取女官,何来欺君?”

江傲安冷哼一声:“强词夺理。隐瞒不报,就是欺君!”

话音未落,成永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拱手一揖:“陛下、殿下,臣有一言。前几日臣的两个妹妹曾赴杨府赏花宴,亲眼见到原司乐刁难苏司言。今日原尚书步步紧逼,莫不是以权谋私?”

原建宁冷冷看了他一眼。

江傲安立刻道:“原大人直言敢谏,何错之有?”他指向成永,“倒是你,将一个明明白白的案子往私事上扯,企图浑水摸鱼,是何居心?”

周召棠的目光在原建宁面上扫过,道:“陛下、殿下,臣还有一事要奏。苏司言寻保人时被原司乐刁难,此事并非孤例。臣查访了今科录取及落第的十余名女考生,发现其中八人家境寒微,考前都曾因寻不到保人而险些无法报名。这八人家中,父兄或为小吏、或为商贾、或务农,并不认识什么京官。其中三人经人指点,寻到了愿意作保的官员,却需出数百两保银,最终不得不退出。另两人经人从中说合,有人承诺替她们找保人,条件是答卷时替原司乐传递消息。这两人不曾答应,也便失去了参考机会。”

原思雨的脸唰地白了,指着周召棠道:“你血口喷人!”随即慌忙朝午门跪下,以额触地,又道,“陛下、殿下,周大人极力为苏司言辩驳,不知是何居心。且周大人已经语无伦次,万万不可相信!”

周召棠却没有理会她,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道:“这是臣查访所得的名单与证词。”

宫人将奏折接过。周召棠转向原建宁,缓声道:“臣斗胆请问原大人,当初朝议女官选拔之法时,是原大人力主参照科举童生试旧例,须五位考生合保或一名官员作保。原大人当时说,这是为免考生舞弊。可原大人是否想过,这条规矩定下之后,谁人受益最多,谁人受害最深?”

原建宁的脸色沉了下来。护世家、斥寒门,这的确是他的本意。但他绝不能宣之于口。

周召棠继续道:“京中官员,十之七八出自世家。寒门、白衣子弟欲寻官员作保,本就千难万难。而那些出身高门的考生,家中父兄门生遍地,寻保人不过一句话的事。这规矩定下来,便是在报名之初就将寒门、白衣女子筛去大半。即便侥幸报了名,也要时时提防被人拿住把柄。原大人当真不知这其中的门道?还是说,这本就是原大人想要的结果?”

江傲安厉声道:“周召棠,你休要含血喷人!原大人提议保人制度,是为选拔之公正,岂容你如此构陷?”

“构陷?”周召棠转过头来,目光不闪不避地盯向江傲安,“江大人方才口口声声说苏司言欺君,要严惩以儆效尤。如今下官提出原大人在在制度上做了手脚,让寒门女子无路可走,就成了构陷?”

原建宁终于开口了,尽量维持着平静:“周大人,你说有人被恐吓、被收买,可有真凭实据?”

“凭据自然有。”周召棠朝午门之上遥遥一拜,“臣方才说的这十余名考生的姓名就在奏折之中。李尚仪当初负责女官报名之事,见过这些考生,自然知道真假。陛下殿下若允,可立即传唤。”

这时,司赞裴舒从尚仪局队列中站出来,声音朗朗:“陛下,殿下,原司乐为难苏映雪之事,臣也可以作证。苏司言报名女官时,曾与臣一同寻保人,孰料原司乐当众告知臣,不许给苏司言作保,否则便是不给原大人和杨大人颜面。此事报名处许多考生都可以做证。”

原思雨斥道:“你信口雌黄!”

张静君犹豫片刻,也走了出来,低垂着头,细声细语道:“陛下,殿下,臣当时在报名处与裴司赞一同寻找保。原司乐确实说过那样的话,许多考生因此不敢与苏司言合保。”

午门之上,长公主面色沉沉,目光从裴舒、张静君、原思雨身上缓缓移过,落在原建宁脸上。

分明隔了那么远,原建宁还是察觉到了一股寒意。他唇角微动,一直维持的笑意淡了几分。

赵珂玥看过奏折,命薛英将其收好,缓缓开口道:“周卿所言考生寻保人受阻一事,本宫记下了。待今日之事了结,再着吏部与尚宫局同议,保人之制确有不妥之处,应当及时修正。”话锋一转,又道,“周卿方才说原司乐舞弊一事,可还有别的证据?”

原思雨的脸上血色尽失,伏在地上看向父亲,眼中满是求救之意。

周召棠的目光扫过礼部诸人,拱手道:“臣在查这件事时,意外发现,滕浩滕大人亦收受原府贿赂。滕大人是原大人的门生,想来,应是为了给原司乐舞弊行方便。”

此话一出,百官哗然。

原建宁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猛然转头盯视周召棠,目光冷厉,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与此同时,赵璟瑜也察觉到皇姐身上散发出的凛冽寒意,忙端正坐姿,朗声道:“滕卿,你怎么说?”

礼部侍郎滕浩从队列中踉跄走出,跪倒在地,高呼:“臣冤枉!”

周召棠道:“陛下、殿下,臣有票根、汇底和底账为证,一查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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