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自须玉堂承露华
天高云淡,午门巍峨。
赵璟瑜瞥见字条上的两个字,不禁愣了一瞬,随即抿了抿唇,将那字条折起来压在案上。
他虽年幼,却也觉得苏司言并未做错什么,何况皇姐本就对她青眼相待,如何忍心对她用刑?可皇姐既这般写了,定然有她的道理。
赵璟瑜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午门之下回荡开来:“念苏司言幼年遭变、无路可走,且入宫以来勤勉供职、并无差池,免其死罪,处以黥刑,小惩大诫。”
群臣闻言,有人颔首称是,有人面面相觑。
历朝历代,黥刑大多刺面部、耳后或颈部,虽不算重刑,却极具侮辱性。男子倒也罢了,许多未婚女子受刑之后,往往不堪受辱以至自尽。故而大梁修改了黥刑旧例,改为初犯刺臂、再犯刺项。墨痕虽然能以衣裳遮掩,但终究会留下无法抹除的印记。
周召棠垂在袖中的双拳渐渐攥紧。他想力保映雪无罪,到头来还是棋差一着。
原党实在太多了。吏部尚书原建宁、左副都御史江傲安、刑部侍郎王鸿光、国子祭酒杨显、工部郎中原思睿……他们或是姻亲、或是师生、或是父子,盘根错节,枝蔓相连,像一棵老树,每一根枝桠都攥着足以撼动朝局的力量。
清议保不了她,陛下与长公主的一时赏识也保不了她。只有真正的权力,才能保住她。
周召棠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孔夫子说过,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可此时此刻,望着方才陆续站出来要求惩治映雪的原党,望着原建宁虽然跪在地上却依然挺直的脊背,他第一次冒出了一个从前不曾想过的念头。
他要拥有自己的党羽。
他要做执棋之人。
江傲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恩师,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却正好对上了赵珂玥的目光。他喉头一紧,到底没敢再开口。
赵璟瑜的声音再次响起:“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
贺寒山出班奏道:“臣等无异议,伏请圣裁。”
群臣随声附和。
“既如此,余下的事便交由吏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宫正司负责。”赵璟瑜道,“回宫。”
映雪闻言,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欺君之罪按律当斩,如今只处以黥刑,已是法外开恩。
她心里清楚,这个刑罚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只有受了这一刺,那些想借她身世做文章的人便再无从下口,想借她攻讦内女科、甚至反对长公主执政的人,也就失了由头。
她端端正正地随百官行了恭送大礼,而后起身,等待宫正司女官接应。如一竿因风弯曲又回弹的劲竹,韧而不折。
就在起身的瞬间,她看到周召棠正隔着人群望向她。
他眉头深锁成壑,双目微红,唇线紧抿。
她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过来。
不要在这个时候,不要在这个地方,不要让任何人看出端倪、抓住把柄。
她看到周召棠薄唇微启,说了些什么。
虽然隔了数丈远,但映雪还是一眼就读懂了他的唇语——“瑶华,对不起。”
她一笑,又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自责。
这时,司正廖宛带着女史走了过来,引映雪和原思雨随宫正司队伍回内廷。
周召棠望着那道雾青色的背影渐行渐远,只觉心如刀割。垂在身侧的拳渐渐松开,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痕迹。
銮驾远去后,百官陆续离开。周召棠仍站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雾青身影被人潮吞没。
原建宁从他身边经过。两人将要错开时,原建宁脚步微顿,斜眼瞥向他,讥诮道:“真是后生可畏啊。”
周召棠缓缓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回敬道:“原大人过奖,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原建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夕阳在山,宫正司在暮色里庄严伫立。
映雪随女史到了行刑处,由司刑女官验过身份。案上摆着银针与墨砚。
依《大梁律》,初犯者刺于手臂。映雪坦然捋起左袖,露出一截小臂。
女官拈起银针,蘸了墨。她试了几次,每一次针尖将要触到皮肉,却又生生停住。她的双眉越皱越紧,额角甚至沁出薄汗。
“怎么了?”映雪疑道。
司刑女官竟突然放下银针,起身后退半步,垂首道:“下官,实在不敢。”
映雪不明所以,望向身侧的女史。女史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她自然不敢。”
映雪回头望去,却是司正廖宛来了。
“为何?”映雪不由纳罕。掌戒令、行谪罚是宫正司职责所在,有何不敢?
廖宛没有立刻回答。她先命人将门关上,才走到映雪面前,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苏司言有所不知。”她道,“前几日长公主在崇德殿听六局一司禀奏内廷事务时,有意让你任宫正一职。”
映雪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些女官是不愿得罪未来的顶头上司。
映雪微一抿唇,道:“且不说我如今并非宫正,即便是,也应该按规矩来。”说着,将手臂往前一递,又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司刑女官侧首望了廖司正一眼,见她点头,才道:“喏。”
银针刺入皮肉,比想象中要轻许多。司刑女官手法娴熟,不出半个时辰就刺好了。
墨色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肉上格外醒目,针孔处还渗着血珠,像雪地里开出的几点红梅。
女官替映雪敷了药,用干净的布裹好。映雪整理好衣袖,站起身来,朝她微微一礼。
门开了。
长公主命女官传来旨意,准她七日假,让她回周府歇息。映雪谢了恩,便往尚宫局去。
青芜早听说了今日之事,见映雪回来便立即迎了上来,皱起眉颤声道:“姑娘,刺在哪里?疼不疼?”
映雪摇了摇头,笑道:“没关系的,不疼。”
青芜哪里肯信,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道:“没想到他们竟能找到王夫人和槿小姐来指认姑娘。”
想起王氏和苏槿,映雪心中五味杂陈。她们今日分明是想置自己于死地,既然她们不念旧情,她实在没必要再担心她们了。
周召棠早已回过府。所以映雪带着青芜回到周府时,众人已得了消息,都在正厅忧心忡忡地等着。
映雪甫一进门,邵夫人便撑着桌子站起来,快步迎上前,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孩子,你受苦了。”
映雪忙扶住她,温声道:“干娘别担心,不妨事的。”
周荷站在一旁,红着眼圈道:“苏姐姐,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没接那个帖子,你就不会去赴宴,原司乐也不会那样针对你……”
映雪转过头看她,柔声道:“傻丫头,与你有什么关系?她存心对付我,你接不接帖子,她都会找上门来的。何况,事情已经了了,往后我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邵夫人拉着映雪坐下,询问伤势如何。直到映雪再三保证无事,又说了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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