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妇还未来得及道谢,只能含泪朝着楼船的方向望去,暮色中,船头那道身影静立如松,衣袂在渐起的晚风中轻扬。

贺清持自舱内缓步走出,手中多了一件素色的披肩。他无声地行至许慕言身侧,将披肩轻轻展开,拢在她肩上。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肩线,动作细致而稳,仿佛拂去海风裹挟的夜寒。

他未发一言,只静静立在半步之后,目光与她一同望向岸边那簇相拥的灯火。风掠过他清冷的袖摆,也拂动她披肩垂落的流苏,两人身影在船舷灯下映作一道沉静而并肩的轮廓。

许慕言并未回头,却任由披肩的暖意裹住周身。远处那家人团聚的哽咽与低笑随波传来,她眼中映着港口的星点光亮,良久,才极轻地动了下指尖。

贺清持仍陪着,在这渐深的夜色里,共看人间烟火缓缓归于平静。

暮色四合时,楼船缓缓泊岸。三日的航程止息于此,许慕言立在船头静望片刻,回头对身后众人道:“今夜徒步回去吧,马蹄声杂,怕扰了已歇的百姓。”

一行人遂无声下了船,沿着青石长街徐行。贺清持伴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素衣沐着薄薄的月色。

其余随从亦缓步相随,衣袂轻掠过夜风,只余足音低微,仿佛怕惊破这城池浅眠的呼吸。

许慕言走得从容,甚至唇角仍衔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微笑。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觉她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分明,像在用足底丈量这熟悉的街砖,又像在将什么无形之物,一寸一寸放回原处。

她目光掠过街旁闭户的灯笼、探出墙头的桂枝、檐角悬着的旧风铃,眸色温静如水,不曾停留,亦不曾徘徊。

那是一种极清醒的告别。不是不舍,而是知晓去处已定,便连回望都不必多此一举。

将至许府巷口时,一团雪影忽从墙头跃下,直扑入她怀中,是那只总候她归家的白猫。它喉间发出咕噜噜的熨帖声响,爪尖轻轻勾住她衣袖,仰脸蹭她下颌。许慕言低笑,指尖挠了挠它耳后,步履却未停。

几乎同时,墙根阴影里倏地窜出一道细溜黑影,趁白猫偎在她怀中未觉,悄悄沿石缝游上她的裙裾,继而蜿蜒攀至她肩头,是小黑蛇。它极轻地蜷在她颈侧,脑袋微昂,暗自得意。

原来这已是它们之间不知第多少回的“较量”。往日白猫总守着许慕言身畔,小黑蛇几番想近身皆被猫爪拍退,屡战屡败。

此番它学乖了,不再正面相争,而是静候时机、迂回而进。虽仍输了光明正大的争夺,却换了个方式触到想触之人,倒也算这一回的赢家。

许慕言察觉肩上微凉,侧目见是小黑蛇,眼底笑意深了些。她未将它拂下,也未偏袒任何一方,只由着猫在怀、蛇在肩,继续朝许府大门走去。

月色将她身影拉得修长,衣袂随风轻扬。怀中猫暖,肩上蛇凉,她却仿佛一身轻盈,毫无羁缀之态。

那步步向前的姿态里,没有迟疑,没有眷恋,只有一种透澈的、即将远行的潇洒,如雁过寒塘,影落水面,却不曾搅动半分涟漪。

贺清持在她身后静静望着,见她抬手推开府门时连步履都未乱过分毫,仿佛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归来。

可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许慕言缓步走入院中,目光静静掠过熟悉的亭台花木,最终停在那架秋千上。

她并未如往日般径直回房,而是轻提裙摆,坐上了微微晃动的秋千板。指尖抚过磨得温润的绳索,她仰首望向枝叶间漏下的碎月,眸色平静如深潭。

贺清持如影随形,始终静立在她身后半步之外。见她坐稳,便如往常般抬手,以一贯的力道轻推秋千,动作稳而缓,仿佛推起的并非绳索,而是夜色中一片无声的涟漪。

秋千徐徐荡开,裙裾在风里舒展成浅弧,她却始终凝望着许府檐角那盏未熄的灯笼,唇角似笑非笑,似在丈量这院落最后的气息。

正当秋千荡至高处,天穹忽有银芒划过,陆瑾年与顾昀恰从廊下转出,抬头时皆是一怔。只见数点流星曳着细碎的光尾,斜斜坠向远山方向,顷刻间散作星尘,融进墨蓝的夜雾里。

陆瑾年袖中的手微微一紧,顾昀则眯起眼,目光追着光迹直至尽头,仿佛想从那倏忽的明亮中捕住些什么。

流星逝去,庭中复归寂静。唯秋千仍以不变的节奏前后摆动,许慕言的身影在月光下如一抹淡墨,贺清持默然推荡的姿态亦如往昔。

只是空气里漫开一丝无形的、轻飘飘的别意,像落叶触地前那瞬的悬停,分明无声,却惊动了看见的人。

陆瑾年与顾昀从廊下转出,脚步同时一滞。

许慕言静坐其上,目光凝在檐角将熄的灯笼上,唇角那抹笑意淡得像月下浮尘。

她分明在笑,却让人觉得疏离,仿佛魂已先一步远去。

陆瑾年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尖陷进掌心。陆瑾年目光掠过她肩头静伏的小黑蛇、怀中乖顺的白猫,又转向她身后半步。

贺清持推着秋千的手势仍如往日般稳,连力道都未曾增减半分,可二人之间那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却让陆瑾年心口无端一沉。这不是归来的安宁,倒像一场心照不宣的送行。

顾昀眯起眼,视线从许慕言沉静无波的侧脸移向天际。恰在此时,数点流星斜坠,银芒撕裂墨蓝的夜幕,又转瞬消融于远山轮廓之后。

她呼吸一滞,目光追着那倏忽的光迹,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捕到一缕夜风。

再回头时,秋千仍以同样的节奏摆动,庭院里也并无异响,可那股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告别”气息,已如游丝般缠绕上每个人的感知,说不出哪里古怪,只觉得连月光落地的声响,今夜都格外分明。

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见一闪而过的惊动。这院落看似一切如常,却好似一幅精心勾勒的旧卷,卷轴已开始缓缓收拢。

秋千缓缓停下,许慕言指尖轻抚绳索,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她侧首,声音在夜色中显得轻淡:“清持,我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你陪我回屋吧。”

贺清持闻言,动作微微一滞。他静静注视她片刻,见她眉眼间确有一抹疲色,便如往常般颔首,无声地随她起身。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廊下,身影渐渐融进屋内暖黄的灯火中。

待贺清持的脚步声远去,庭院重归寂静。月光漫过石阶,墙根阴影处忽地泛起一阵细微波动,一道身影悄然浮现,衣袍如夜色凝成,面容苍白却清晰如昨。正是已逝的灵川。

几乎同时,沐羽与奚落韦自檐角暗处显出身形。二人目光触及灵川的刹那,瞳孔骤然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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