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许慕言房内的灯火却未熄。
沐羽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中,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酒壶。就在片刻前,灵川吩咐沭羽:“将此酒,送入陛下房中。不必问,照做即可。”
沐羽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陛下(许慕言)刚刚才与贺清持一同回房,此刻送酒,用意何在?但她未曾犹豫。
而对许慕言的命令,她从不质疑。
她敛息静气,如一片落叶般贴近房门,轻轻叩响,随后推门而入。
房内,暖黄的灯光下,许慕言正坐在桌旁,贺清持静立在她身侧半步处,如同他一直以来那样,是一道沉默的影子。桌上并无其他酒菜,只有沐羽手中这一壶酒,显得格外突兀。
“陛下,酒送到了。”沐羽垂首,将酒壶轻轻放在桌上。
许慕言的目光落在酒壶上,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笑意太淡,来不及捕捉便已消散。她伸手取过酒壶,亲自斟满两杯。澄澈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跳动的烛火。
她没有看沐羽,只淡淡道:“退下吧,在门外候着。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得窥探。”
“是。”沐羽依言退出,并轻轻带上了房门。她没有走远,与早已隐藏在廊檐阴影下的奚落韦和灵川汇合,两人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房内,许慕言端起其中一杯,对着贺清持举了举,什么也没说,仰头饮尽。接着是第二杯,第三杯。她的动作平稳而决绝,喉间只有轻微的吞咽声。
贺清持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仿佛早有预料般凝固成一片寂然的灰烬。
他同样沉默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第二杯、第三杯,动作比她更为干脆。
三杯既尽,许慕言放下酒杯,晃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贺清持面前,没有跌倒,而是带着一种强撑的、近乎优雅的力度,缓缓坐进他怀里,将额头抵在他肩头。
贺清持的手臂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想要环住她,却在中途僵住,最终只是虚虚地拢着她。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在迅速流失,也能感觉到自己意识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昏沉猛烈拉扯。
“睡吧,清持。”她在他耳边,气音般吐出几个字,“好好睡一觉。”
贺清持想说什么,想抓住她,但黑暗已如潮水般涌来。他的眼帘沉重地垂下,揽着她的手臂最终无力地滑落,身体保持着坐姿,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只是那眉头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许慕言靠在他不再回应的怀抱里,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指尖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以尖锐的痛楚对抗着同样席卷而来的昏眩与虚弱。
这酒中的毒,对她同样有效,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无比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积蓄起一丝气力,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贺清持怀中挣脱。落地时,她踉跄了一下,单手死死撑住桌面。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在灯下仿佛沉睡的贺清持,他素日的清冷此刻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格外迷人。
那一眼很短,短得来不及容纳任何情绪,又仿佛很长,长到穿过了许多年的光阴。
然后,她转过身,用尽剩余的力气,拉开了房门。
然而,当房门完全打开,她们看清门外景象时,饶是历经风雨、心志坚韧,如沐羽和奚落韦,瞳孔也在瞬间剧烈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只见庭院中央,清冷的月光与东方初露的鱼肚白交织的光晕里,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容貌、甚至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静与疏离,都与此刻的许慕言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衣着。门内的许慕言,肩头还拢着贺清持傍晚为她披上的那件素色披肩。
而门外庭中那位,却是一身明黄帝袍,十二章纹在曦微晨光中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头戴玉冠,腰系玉带,通身散发着至尊威严。那是许慕言平日上朝会穿的服饰,却是她身份最直接、最凛然的象征。
沐羽与奚落韦浑身紧绷,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她们一直潜伏在此,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自信连一片落叶的飘动都逃不过感知。
可这个“许慕言”是何时出现的?如何出现的?她们竟毫无察觉!仿佛她是随着第一缕晨光,凭空凝结而成。
一片死寂中,门口虚弱不堪的许慕言,与庭中黄袍加身、神色冷然的“许慕言”,隔着数步之遥,静静对视。
几息之后,庭中的“许慕言”缓缓开口,声音与门内的那位一般无二,却更添几分冰封的威仪:“时辰到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东方天际,第一道真正的曙光骤然刺破云层,恰好照亮了整个庭院,将一切细节都暴露在清冷而明亮的天光之下。黑夜正式退去,黎明降临。
也就在这时,灵川声音直接传入沐羽和奚落韦的耳中:
“非真!非陛下本尊!小心!”
沐羽眼中厉色一闪,瞬间明了。无论眼前这个“许慕言”有多么逼真,甚至能瞒过她们的感知悄然出现,但灵川的警告绝不会错。这只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替身,或者某种更高明莫测的伪装!
真正的陛下(门内那位),此刻站在屋内,刚刚亲手送别了贺清持,而她所做的一切,或许都是为了此刻,为了这个“替身”能在此刻,于黎明破晓时分,以帝王之姿,毫无破绽地“现身”并“接管”!
庭中的黄袍“许慕言”,她的目光扫过门内昏睡的贺清持,又落回门口虚弱的本尊脸上,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最终的裁决意味。
“朕替你。”
当两个许慕言在晨光初露的庭院中对峙时,空气仿佛凝固。黄袍的“许慕言”率先动了,她身影如电,一掌直取门边虚弱本尊的胸口。
本尊虽步履踉跄,却以惊人的意志强提内力,侧身避过,反手扣向对方手腕。
两人招式如出一辙:同样的步法、同样的掌风、甚至同样冷冽的眼神。每一次交锋都激起细微的气流震荡,落叶在她们脚下无声碎裂。
沐羽和奚落韦浑身紧绷,几乎要冲入战局,但灵川厉声喝止:“不可妄动!此乃陛下嘱咐!”
二人愕然止步,只见灵川遥望主屋方向,那里门窗紧闭,许将军与芈夫人始终未曾现身,唯有窗纸后隐约两道静默轮廓,仿佛早已知晓一切,只在屋内紧观这场黎明下的生死相搏。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本尊呼吸渐促,招式却愈发狠绝……
终于,在对方一记虚招袭向肋下时,本尊骤然弃守,任由那掌风擦过肩头,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精准刺入黄袍“许慕言”心口三寸,没有鲜血,只有一缕黑气自伤口溢出。黄袍身影猛然后撤,身形逐渐虚化。
“你……终究是她……”黄袍身影嘶哑低语,话音未落便彻底消散,只余一地零星光点随风而逝。
而真正的许慕言在这一击后踉跄跪地,浑身内力尽散,一口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宛如绽开的赤梅。
她艰难抬头,望向主屋紧闭的门窗,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释然弧度,随后眼前一黑,缓缓倒在地面。
几乎同时,远处牢房方向传来铁链坠地的哐当声,被囚禁之人悉数苏醒,牢门自行开启。曦光漫过长廊,照亮空荡的囚室与散落的镣铐,仿佛昨夜种种只是一场迷梦。
庭院重归寂静。沐羽与奚落韦怔立原地,灵川虚影渐淡,最后留下一句飘散的低语:“陛下嘱托……至此终局。”言罢化作流光没入地底。
主屋内,许将军与芈夫人始终未曾开门。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穿过窗棂,与晨风糅在一起,温柔覆上院中昏迷之人的肩头。
天彻底亮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将庭院照得透亮,也映亮了青石板上那滩尚未干涸的鲜血。
贺清持在剧烈的疼痛中挣扎醒来,那不仅是酒中毒物带来的蚀骨之痛,更是心头某根弦猝然崩断的恐慌。他睁开眼,视线模糊,却一眼就看到了倒在门外的许慕言。
她静静躺在曦光与暗影交界处,素色披肩半散,长发凌乱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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