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没过多久。

一名粗使的婆子最先回过神来,痛心疾首地掂了掂自个儿挂在腰间的干瘪的荷包,表情充满怨念,哀嚎道:“娘子你死得好惨啊!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干的?我好恨啊!你连上个月的工钱都没给我结呢,这下可好,彻底打水漂了!”

托了她这一嗓子的福,旁的人陆续清醒过来,报官的报官,跑路的跑路,有的跺脚,有的咒骂,将此间重又搅弄得嘈杂无比。

一片混乱中,唯有许奂若平静地拾级而上,进了屋,走至那具可怖的尸体前,俯下.身,怜悯的将一方雪白的丝帕轻柔地覆在颜蕊儿的脸上,浑不在意自己天水碧折枝莲叶纹的六幅长裙曳了地,被横流的鲜血所污。

“咱们六娘子就是心地善良,给死人也留了最后一点儿体面。”

福伯真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声。

“啊啊啊!六娘子你在做什么?那可是死人啊!”

春桃则险些崩溃。

这一堆人里属她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直到这会儿才勉强缓过来,紧接着便瞧见这幕,不由眼前一黑,“死了人的地方最晦气了,六娘子你怎生去得?苍天啊,鞋面怎么也沾血了?回头这些都得扔,不能再用了,不然多不吉利……求求了,六娘子你先出来吧!”

“好。”

许奂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善如流地起身。

无人察觉,她之前借着丝帕的遮掩,用指腹轻触了下颜蕊儿的侧脸。

凌乱的画面顷刻涌入脑海。

第一幅画面,是颜蕊儿瑟瑟发抖地趴伏在地上,口里不停吞咽着瓷盆里用来纳凉的冰块。

第二幅画面,是颜蕊儿手脚并用地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挣扎着想爬到门口求救,转眼就被一双肿胀得似要爆开的手拖了回去。

顺着这双手,视线往上,许奂若看到了一张足以让任何人做噩梦的男子的脸——他的头发和眉毛掉光了,脸上遍布毒疮,鼻子烂成了一个凹陷的血坑。明明胸膛起伏,有气息,是个活人,脸颊却已开始腐烂,血肉一小片一小片的脱落,间或被发黄的脓水粘连,条条缕缕地垂在他的下颌处,随风晃荡。

第三幅画面,是他一只手死死摁住颜蕊儿的脖颈,另一只手拿起冰凿,尖头如锥,带有倒钩,将颜蕊儿的饱满丰润的双唇残忍地割下。

那是颜蕊儿脸上生得最好看的部分。

他十分爱惜,连冰凿上挂着的碎肉一律没有浪费,全数递进了他自己口中,细细咀嚼。

所有的画面倏地消散。

许奂若后怕地呼了口气,庆幸有帷帽的皂纱遮掩,没有让旁人窥到她骇得面无血色的丢人的模样。

不过,这也怨不得她没出息。

亲眼目睹活人生食人肉,自己没被吓到腿一软瘫倒在地,已经很不容易了。

许奂若在春桃抓狂的目光中踩着一地血水出去,鞋尖顺势朝下探了探。

是冰凉的。

颜蕊儿才死没多久,肌肤柔软,温热尚存。地上的血之所以迅速冷成了这般,只能是和融化的冰块混在了一起。

那人为何要逼迫颜蕊儿吞冰块?

吃掉颜蕊儿的嘴唇,究竟是何用意?

还有今夏连着出了好几起凶案,死的全是貌美的小娘子。死者的身体并无被侵害的痕迹,但面部不同程度地遭了殃,有的被割去舌头,有的被剜了鼻子,有的少了耳朵。

而颜蕊儿缺失的是嘴唇。

其间是不是有必然的联系?

凶手是不是同一个人?

“六娘子,我听人说、说夫人放过话,要撕……撕烂颜娘子的嘴?”

没等她理清思绪,春桃结巴中带着惶恐的发问便将她拉回了现实。

“你想多了,”许奂若啼笑皆非,“那只是随口说的气话,当不得真。李嬷嬷还说要扒你的皮呢,可你至今仍不是好好的?”

“哦……”

春桃松了一口气。

许奂若的心情并没有太轻松。

纵是一句气话不假,可委实来得太凑巧,指不定内宅会有人借此生事。

“那六娘子,我们可以走了吗?”

春桃一心惦记着伺候许奂若回府沐浴更衣。同时暗暗懊悔今日出来得匆忙,没有如往常那般在马车里备下一整套更换的裙裳鞋袜,害许奂若得再穿一阵子带血的晦气玩意儿。

“先等一等罢。”

许奂若坐进马车内,摘下帷帽,轻轻地摇头。

自己非但不能走,还得留下来善后。

平康坊这一带属东,归万年县管辖,寻常的案子自是县衙来经手。可今天的案子甚是血腥,本身就透着不寻常的味道,加之作案手法和先前悬而未破的连环案极其相似,保不齐京兆尹和大理寺都会被惊动。

“谁都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不例外。但颜蕊儿身边那几个下人很快会抖露我们一行人来过,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把阿爷扯进来。”

即使没看到凶手的画面,她也能笃定绝非阿爷所为。

倒不是阿爷有多宠爱颜蕊儿,而是因为杀了颜蕊儿,于他的前途和名声没有任何好处。

他向来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况且……咳咳,况且阿爷的身体早就被酒色掏空了,上巳节他难得有兴致陪一家人游玩,只走了一段路便不争气地腿软了,身体发虚,在定期请一位姓柳的老郎中调养,试问他哪有那样大的力气去犯案?

他充其量只有抹花颜蕊儿口脂的力气。

但旁人不会那么想。

毕竟命案中,情杀通常是占比最大的。

好巧不巧,死者正是她阿爷的相好。因着这层关系,他无疑会惹上不小的嫌疑。

与其等着过后被找上门调查,倒不如现下主动交代,好生配合,免得埋下不必要的隐患,以至于连累到阿爷在国子监的官声。

“啊?”春桃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登时心惊肉跳,一边听话地陪着许奂若守株待兔,一边笨拙地安慰道:“六娘子你莫要担忧,阿郎他一定没事的。”

“嗯,会没事的。”

许奂若抬手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坊门的方向看去。

不多时,万年县府衙就来人了。

“是裴明府?他来得可真快!”春桃打量着一名儒雅的中年官员,大喜道:“明府和阿郎历来相熟,定不会为难六娘子。”

然而,她发现自己高兴的早了。

府衙不过是帮着维持了这条坊道的秩序,并派人把守在宅子的周围,严禁闲杂人等往里钻。

真正接手此案的,是大理寺。

“大理寺在此办案,不得喧哗吵嚷。违者以滋事论处!”

那厢大理寺的官员们一到,裴明府就迅速当充当了打下手的角色,吩咐手下将宅子里外重重封锁,仔细搜寻了一通,接着全数退到了外围,随时待命。气氛一时间变得凝肃而沉重,令春桃也忍不住紧张起来——自家阿郎将将才升到国子监主簿的位置,哪来得及跟大理寺攀关系?

许奂若却是眉梢微微扬起,凝眸看向人群中那名被簇拥在中间的最年轻的官员。

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竟然如此之快地等来了自己的机会。

接近大理寺少卿崔彧的机会。

似是察觉到她目光灼灼的注视,崔彧侧过头,在烈日下淡漠地瞥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短短的一眼。

旋即收回视线,准备单独提审伺候颜蕊儿最久的张嬷嬷。

许奂若跟着放下了车帘,转向春桃,“扶我下去罢。”

外面早已人声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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