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日头毒辣得紧,仿佛老天爷不慎打翻了滚油,一股脑儿泼下来,恨不得烫掉活人身上的一层皮。

而许奂若已在廊下跪了三个多时辰。

尽管双膝又红又肿,被滚烫而坚硬的青石板硌久了更是疼得人难以忍受,但她始终没有向屋里的阿娘开口讨饶,只缓缓收回了视线,低下头,轻颤的长睫有如蝴蝶的翼,在眼睑处投下浓重的阴影。

阿娘。

“阿娘……”

许奂若幽幽地低喃了一句,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个脸色蜡黄的女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大大的杏眼泛着血丝,四肢细瘦干瘪如柴,小腹却高高隆起,仿佛全身的精血都被那处吸取了。

那张脸,分明那样熟悉。

可那副作态,是那样的陌生。

“我怎地这般命苦,生了你个不争气的赔钱货?早知道不如生块叉烧!”

“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这天杀的扫把星触了我霉头,你阿爷岂会被那个臭不要脸的婊.子勾走?

“还不快滚出去跪着?没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因阿爷昨夜就被千娇百媚的花魁娘子颜蕊儿截走了,阿娘窝了一肚子的火,逮着卯时来请安的她便劈头盖脸发作了一通,命她从晨间硬生生跪到了午后,水米未进。

烈日下,许奂若那张晶莹如初雪的面庞先是被晒得泛起了烧灼般的赤红,后渐渐转为苍白。细密的汗水沾湿里衣,又被裹挟着热气的风吹得半干,黏腻地贴在肌肤上,令她颇感狼狈。

同时,也令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折腾到现在,想必阿娘能够消气了罢?倘若因此气坏了身体,可不值当。

毕竟,那可是阿娘‘自己’的身体。

虽则早在五年前,这具身体就被旁的人占了去,仅为了在内宅争宠便四处搜罗生子的偏方,把那些药当成饭吃,丝毫不在乎会伤及阿娘的元气。但身为至亲骨肉,许奂若断没有不去在意和维护的道理。

况且鸠占鹊巢的那位,未必就是人。

依许奂若之见,对方更像是不知从前朝哪座古墓里爬出来的女鬼,腐朽恶臭至极,竟认为娘子们在外正常的交际是伤风败俗之举,被外男看一眼就该拉去沉塘。甚至说出了旁人是客栈正室是家的胡话,人前大度地嘱咐阿爷只要玩够了回府就好,人后却恨得咬碎牙,把怒气肆意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

其中包括许奂若。

曾经阿娘在书房翻遍了典故,相中“美哉璠与,远而望之奂若也,近而视之瑟若也”这一句,给她取名奂若,小字为瑟瑟。

现在那位动辄指着她鼻子骂,拿便宜货、赔钱货、扫把星之类的词呼喝她,就连她偶尔跟阿爷无伤大雅地撒个娇,都会冲过来骂她不知廉耻。

阿娘,阿娘……

你还能回得来么?

许奂若掩下眼底晦暗的神色,重新抬起头,顶着满院子下人或同情或不忍的目光再一次望向那扇半开的屋门。

应该不用跪太久了。

阿爷迟迟未归,想必那位要沉不住气了。

果然。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里头便掷出了一只天青色六棱越窑瓷杯,碎片四溅,“贱人简直没把我放眼里!一天一夜了还死缠着阿郎不放,真不要脸!好好的爷们儿就被她勾坏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她那套!不就是爱装绿茶,说自己想三郎想得厉害,却不敢碍了我的眼,迫不得已才在府外蹲他的。死绿茶婊,我迟早得撕烂她的嘴!”

说着不耐烦地吩咐管事的方嬷嬷,“行了,去把外面那个便宜货扶起来。叫二门备好马车,送她去平康坊中曲。想来女儿亲自登门去接了,当阿爷的岂有赖在贱人的床上不走的道理?”

“这、这……”五年来,院子里新换的婢仆饶是已习惯了主母古怪的脾性,闻言也忍不住面面相觑。

哪有做亲娘的逼女儿往妓子的居所里钻,去掺和父亲的房里事的?

这、这像什么话啊?

见婢仆们迟迟没有动静,里头又掷出了一只同色的瓷杯,阴恻恻道:“没眼力见的东西,一个个的净会给我添堵。要是不放心,就替她去平康坊好了!反正比起我来,你们倒是更把她当主子。”

众人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无需看主母的脸色,光听这种语气,就知晓等待她们的绝不是正常的去法。

八成会被卖了才是真。

但没等她们掏心掏肺地表忠诚自保,许奂若就已在方嬷嬷的搀扶下费力地站起身,向屋内福了一礼,轻声道:“阿娘说笑了。这些人分明是对您忠心耿耿,怕我出去了行事没有章法,坏了您的吩咐。但我怎好意思使唤您身边的人呢?您给女儿的清竹轩拨了那么多伺候的,我挑个伶俐的带上,一道去接阿爷便是。”

然后顿了顿,善解人意地补充了两句,“今日是女儿思念阿爷了,才去寻他的。和阿娘无关。”

声音极是动听,于澄澈中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像是春日浮在水面上的薄冰。

只消轻轻一碰,就碎了。

那样的柔弱,可怜,又无助,听得婢仆们皆是心头一软,继而感慨她到底是书香门第养出来的闺秀,就算受了再大的委屈,言行依然得体,温婉端方,无可指摘。

“滚!”薛馥却连正眼也不曾瞧她一眼,怒道:“还不去把你阿爷叫回来!今晚若见不到他人,我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一尸两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阿娘,您好好保重身体。女儿先行告退。”

许奂若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再次朝着薛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方才转过身离去。

——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辘辘驶过平康坊北曲。

污水横流的渠沟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道旁尽是些窄室陋巷的门户,间或传出几声破锣般的嘶吼,夹杂着几声撕心裂肺的哭泣,很快又在拳脚声中归于平静。

世间处处有可怜人。

可惜自己连怎么救阿娘都找不到头绪,遑论是有精力去管别人的闲事。

许奂若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好奇心,只静静地靠在身后的软枕上,闭目养神。

片刻后,马车驶入中曲。

道路明显要宽敞得多,阳光明媚洒落一地,入目是一座又一座门头精致的小院,花木繁盛,灯笼摇曳,脂香粉艳,不愧是长安城出了名的销金窟。

“六娘子你快瞧啊,单单是中曲便这般繁华,也不知更有名的南曲是何等光景?”婢女春桃是第一次来平康坊,本就觉得处处都稀奇,加上年纪小,忍不住掀起车帘,看着外面感叹道。

“并非你想的那样,”闻言,许奂若睁开眼,微微摇头,“南曲甚是素洁,青瓦白墙,丝竹幽幽,乍看和诗书人家没两样。里头的名妓个个才华出众,娴静端庄,乍看和大家闺秀没两样。”

“啊?”春桃一脸懵。

许奂若淡淡地解释道:“它要的本就不是争奇斗艳,而是雅,让达官贵人们在一掷千金的同时觉着自己不是来找乐子的俗人。正因如此,它才能常年稳压中曲一头。”

说来这种男子迎娶的正妻大多是名门淑女,既可掌管中馈,又擅琴棋诗画,论起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