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着实轻佻。

但许奂若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到任何狎昵的意味,有的只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正色答道:“差一个月便及笄了。”

“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仅因着忧心父亲,便跑来此处凑热闹?就不怕对自己名声有碍?”崔彧语气讥讽,“倘若某猜得没错,你是在为自己阿娘遮掩罢?呵,女儿都这般大了,竟仍想着靠继续生孩子拴住丈夫的心。眼看着拴不稳,又怕破坏自己所谓的贤惠大度,索性就把女儿推出来了。”

春桃顿时一脸敬服。

此人根本没进过许府的后宅,却把里头的门道说得八九不离十。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当比裴明府更大的官儿!

“刘评事未必听不出其中的门道,但他体谅你年纪尚幼,且这点子小事和此案干系不大,便不跟你计较。某却非得较个真,”崔彧身材高大,于日光映照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许奂若笼罩其中,“你莫要以为,某会觉得你楚楚可怜,有天大的苦衷还得顾全大局,是个孝顺的好女儿。某只知道,你口出谎言,扰乱大理寺办案,按律当受杖责!来人,把她拖……”

春桃大惊失色,对他的观感一下变了。

这狗官真是疯了,竟然要对六娘子动刑!

然则许奂若不慌亦不忙,从容道:“且慢。实不相瞒,我确有天大的苦衷。敢问崔少卿可知,做子女的忤逆父母,乃是死罪?”

“荒谬!莫非你今日不来平康坊,令堂便会向县衙状告你忤逆不成?”

崔彧嗤笑了一声。

“少卿果真是断案如神,”许奂若适时恭维了他一句,然后道:“一年前的仲春,我满心看重所谓的名声,遇着类似今日的情况不愿听从,阿娘便一纸诉状递到了衙门,告我忤逆。幸得裴明府明察秋毫,将其驳回,我才侥幸逃过了一劫。对了,裴明府恰巧就在外面,少卿若实在着急,现下就可以去问他。”

“……”饶是崔彧见多识广,闻言也失语了半晌,适才开口道:“裴明府那边不急,许娘子先随某去屋里一趟。其余人等不得靠近。”

他当先踏入了颜蕊儿身亡的那间屋子。

许奂若用目光安抚住焦灼的春桃,随后不紧不慢地跟过去,在尸体旁站定。

那方碍事的帕子早已被勤勉的老好人刘评事收走,使得颜蕊儿那张死状可怖的脸再度呈现在许奂若面前。

“对着这样一具死尸,你一个闺阁女子缘何不见惊惶,甚至有闲情给对方遮面?”

崔彧的语气带着探究,隐有不善。

许奂若抬眸,望向他青色官袍里露出的一截雪白衣领——是最上等的益州春罗,触感轻软如雾,穿上清凉无汗,最适宜眼下的时节。

此物甚是珍贵稀少,好几年方能往宫里进贡一次,遑论是流通于宫外了。

然而他姓崔。

清河崔氏的崔。

不是旁系或庶出,而是正统嫡支所出。

这样的身份,要弄到一匹春罗有何难?

于是她微微一笑道:“我观崔少卿是世家大族出身,应当很清楚每座深宅大院里都是死过人的。见上一两次,自然就不慌了。”

她没有说的是,自己第一次看到死人,是在六岁的某个夏夜。

那时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溜出屋走动,越走越偏,竟不经意撞到平素里最爱礼佛的祖母命石嬷嬷等人在小花园封死了的井里捞出一具浮肿的女尸。

尸体的头发拖得很长,鲜艳的杏红色襦裙上沾着苔藓的绿印。露在外面的皮肉已胀得几近透明,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仿佛轻轻戳一下,胸腔和肠肚就会爆开,血肉横飞。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旋即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小心翼翼地远离了那处,回屋前擦净了鞋底的泥,没让任何人发现她去过花园。

次日,她壮起胆子,避着人又去那边转悠了一圈。

水井边沿干干净净的,半点异样的痕迹也无。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可……那不是梦。

许奂若垂眸,开始回答他另一个问题,“我之所以要给颜娘子覆面,是因为……”

“因为你善心发作,想给她最后一点体面,”崔彧冷笑一声,打断道:“你可知自己是在破坏案发现场?加上犯蠢撒谎,阻碍大理寺办案那一条,足以把你送进牢里过……”

他断案经验丰富,当然能判断出她是无辜的。

可他生平最厌恶的是蠢人。

如她这般又愚孝又懦弱,不分场合贱卖善心的蠢人,他就更看不上眼了,务必要让她狠狠吃一次教训,以后才能长记性。

“请恕我不能苟同。屋里的摆设、尸体的位置、地上的足印,我全数没有去动,何来破坏一说?”这次却是许奂若打断他的话,“我那样做,反而保护了案发现场。颜娘子死状太过可怖,如是不近前遮了,满院的人光是对着她的脸就很难冷静下来,遑论是去报官了。而外面不乏胆大的好事者,报官要是迟了,没有府衙的人镇着,怎拦得住他们一窝蜂进来踩踏?到时凶犯留下的痕迹就被毁了。”

闻言,崔彧颇有些意外。

她所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所以,眼前的蠢人,似乎……并不是那么蠢?

而许奂若抓住他迟疑的时机,不卑不亢的向着他福了一礼,“我虽是女子之身,不曾入大理寺为官。但关于此案,我有些浅薄的见解,望崔少卿能容我说几句。”

在马车上等待的那段时间,她用心回想着在颜蕊儿濒死记忆里所目睹的画面,以此倒推凶案的来龙去脉。

瞎猫都能撞上死耗子。

何况她不瞎。

有了画面里的场景,她怎么也能蒙对多半。

“许娘子请说。”

见她莫名地胸有成竹,不似胡诌的样子,崔彧心下纳罕,打算先听一听,再决定是否还需要教训她。

“想必少卿已查出,凶器是取冰的冰凿。至于颜蕊儿生吞了大量冰块,且地上的血泊混有冰块化的水,自是也逃不过少卿的法眼,”许奂若装模作样地恭维了他几句,旋即转入正题,“依我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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