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县衙应对,巧献“祥瑞”
马车驶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桥下河水浑浊,漂浮着菜叶和杂物。安平县的城墙出现在前方,青灰色的砖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车马混杂,尘土飞扬,叫卖声、呵斥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白练尘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座陌生的城池。城墙斑驳,墙根处有尿渍和污垢,守门的兵卒懒散地靠在门洞边,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王二狗在前面吆喝着开道,衙役们挺直了腰板,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情。沈澜骑马跟在车旁,目光扫过城门上“安平”两个褪色的大字,又看向白练尘。白练尘放下车帘,坐直了身体。车厢里,白大山的手还在发抖。
“爹,没事。”白练尘轻声说。
白大山嘴唇哆嗦着:“尘、尘丫头,县太爷……县太爷会不会……”
“不会。”白练尘语气平静,“我们是来领赏的,不是来受罚的。”
这话她说得笃定,心里却清楚得很——领赏还是受罚,全看那位张县令怎么想,也看她怎么应对。
马车穿过城门,进入县城。
街道比白练尘想象的要窄,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瓦房和茅屋,店铺的招牌在风中摇晃。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酱菜摊的咸酸味、牲口粪便的臭味,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劣质脂粉香。行人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几个孩童在街边追逐打闹,差点撞到马车上,被王二狗一声呵斥吓得四散跑开。
白练尘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着这一切。
这就是大夏朝的县城,一个基层行政中心,一个权力触角延伸到的末端。它比白家村繁华,也比白家村复杂。在这里,一个县令就是天。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拐过几个弯,县衙出现在眼前。
县衙坐北朝南,门前有一对石狮子,狮身斑驳,一只狮子的耳朵缺了半块。朱红色的大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安平县衙”的匾额,漆色剥落。两个衙役抱着水火棍站在门边,打着哈欠。
王二狗跳下马,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笑容:“白姑娘,白老哥,到了。请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他快步走进县衙大门。
白练尘下了马车,白大山也跟着下来,腿脚发软,差点摔倒。白练尘扶住他,感觉到他手臂在颤抖。
“爹,站稳。”她低声说。
白大山深吸几口气,勉强站直。
沈澜也下了马,将缰绳交给一个衙役,走到白练尘身边:“我在外面等。”
白练尘看向他:“沈公子不进去?”
“我一个游学士子,没有县令召见,不便入内。”沈澜说,“不过我会在附近茶楼等候。若有需要,可让人传话。”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白练尘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他在外面,就是一道保险。
“多谢。”白练尘说。
沈澜微微颔首,转身朝街对面的茶楼走去。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挺拔,步伐从容,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白练尘收回目光,看向县衙大门。
王二狗很快出来了,脸上笑容更盛:“县太爷有请!白姑娘,白老哥,请随我来。”
白练尘迈步走进县衙大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前院,青砖铺地,两侧是厢房,应该是衙役们办公休息的地方。院子里种着两棵槐树,枝叶稀疏,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胥吏模样的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账册,看见白练尘和白大山进来,都抬起头打量,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
白练尘目不斜视,跟着王二狗穿过前院,进入二门。
二门内是二堂,也就是县令日常办公和接待普通访客的地方。堂屋比前院的厢房宽敞,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公案,案后是一把太师椅。公案上堆着几摞文书,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两侧各有一排椅子,是给客人坐的。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开得不大,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几道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混合着一种陈旧的、属于官府的肃穆气息。
公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面色白胖,圆脸,下巴上留着短须,穿着一身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帽。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白练尘看清了他的脸。
张德贵,安平县县令。
他的脸确实白胖,但不是养尊处优的那种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带着点浮肿的白。眼睛不大,但眼神很亮,透着精明。他打量白练尘和白大山的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什么货物。
“草民白大山,携小女白练尘,拜见县太爷。”白大山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发颤。
白练尘也跟着跪下,动作标准,但脊背挺直。
“起来吧。”张德贵放下文书,声音温和,“赐座。”
王二狗连忙搬来两把椅子,放在公案侧前方。
白大山战战兢兢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白练尘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德贵。
“你就是白练尘?”张德贵问。
“回县太爷,正是民女。”白练尘声音清晰。
张德贵点点头:“本官听说了白家村的事。你们村种出了‘快菜’,二十天就能收一茬,可是真的?”
“是真的。”白练尘说,“不过那菜籽是民女偶然在山里发现的异种,数量不多,已经种完了。”
“哦?”张德贵眯起眼,“那这异种菜籽,可还有剩余?”
“没有了。”白练尘摇头,“民女当时只捡到一小包,种下去后,收的菜籽再种,长出来的菜就和普通菜一样了。想来那异种菜籽是天地灵气所钟,可遇不可求。”
她说得诚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
张德贵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可惜,可惜。若是能多留些,本官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异种’,能有这般神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本官还听说,你们村前些日子打退了一队蛮族游骑,可有此事?”
白大山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白练尘接话道:“回县太爷,确有此事。那日蛮骑突然来袭,村里人慌乱之下,拿着锄头镰刀胡乱抵抗,侥幸将他们赶走了。”
“胡乱抵抗?”张德贵身体微微前倾,“本官怎么听说,你们村的人进退有度,配合默契,像是练过阵法?”
堂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斑爬到了白练尘的鞋尖上。她能听见白大山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檀香燃烧的淡淡烟味,能感觉到张德贵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县太爷说笑了。”白练尘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我们白家村都是种地的农户,哪懂什么阵法?那日情势危急,大家只顾着保命,谁打谁跑都是乱来的。许是蛮骑人数不多,又轻敌,才被我们侥幸得手。”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经此一事,村里人都觉得村防太弱,正商量着要把栅栏加高加固,再建几个瞭望哨,平日派人轮流值守。这样下次再有蛮骑来,至少能提前发现,有个准备。”
张德贵没说话,手指在公案上轻轻敲着。
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白大山额头上冒出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
白练尘依然坐着,脊背挺直,目光平静。
“白姑娘。”张德贵终于开口,“你今年多大?”
“十二岁。”白练尘说。
“十二岁。”张德贵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十二岁的姑娘,能种出‘快菜’,能在蛮骑来袭时稳住村民,还能想到加高栅栏、建瞭望哨……不简单啊。”
白练尘垂下眼:“民女只是从小跟着爹娘下地,懂些农事。至于村防,是村里长辈们商量出来的,民女只是转述。”
“是吗?”张德贵笑了笑,“那本官倒想听听,你们村的长辈们,还商量出了什么?”
白练尘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是用粗纸订成的,封面上用炭笔写着“田间管理法”五个字,字迹工整,但看得出是初学者的笔法。
“这是民女根据种‘快菜’时的一些心得,整理出来的田间管理方法。”白练尘双手捧着册子,“虽然‘异种’菜籽没有了,但这些方法对普通作物也有用,能提高些产量。民女想着,若是县太爷不嫌弃,可以看看,或许能对县里的农事有些帮助。”
王二狗上前接过册子,呈给张德贵。
张德贵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看过去。
册子里写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选种、浸种、施肥、除草、轮作等基础农事知识,但条理清晰,步骤详细,还配了些简单的图示。其中关于施肥的部分,白练尘特意写了几种农家肥的配制方法,都是这个时代已有的,只是她整理得更系统。
至于灵泉水和空间土壤改良的秘密,她一个字都没提。
张德贵看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合上册子。
“写得不错。”他说,“虽然粗浅,但对农户来说,确实实用。”
“县太爷过奖了。”白练尘说,“民女只是把平时做惯的事记下来,不敢称什么心得。”
张德贵将册子放在公案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白大山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白练尘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她自己心跳平稳,但手心也微微出了汗。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张德贵忽然抬起头,看向白练尘。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要把人看穿。
“白姑娘。”他说,“你献上这册子,是想要什么?”
白练尘迎着他的目光:“民女不敢要什么。只是想着,白家村受县太爷管辖,村里有了些微末心得,理应呈报。若是能对县里有些许帮助,便是民女的福分。”
“哦?”张德贵笑了,“不要赏钱?不要减免赋税?”
“民女不敢。”白练尘低下头,“赋税是朝廷定下的,民女怎敢妄求减免?至于赏钱……击退蛮骑是全村人拼命,民女不敢独占功劳。”
她说得滴水不漏。
张德贵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白姑娘真是聪慧过人。”他说,“本官在安平县八年,见过的人不少,像你这般年纪就有这般心思的,还是头一个。”
白练尘没接话。
张德贵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太师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
这次敲击的节奏慢了些,像是在思考什么。
“白家村这次击退蛮骑,确实有功。”他缓缓说,“本官会上报府城,为你们请功。至于赏赐……朝廷自有章程,本官会尽力为你们争取。”
白大山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喜色。
白练尘却心中一沉。
请功?上报府城?
这意味着白家村的事,会被更多人知道。这意味着,她和白家村,会被推到更显眼的位置。
这不是她想要的。
但她不能拒绝。
“谢县太爷。”白练尘说。
张德贵摆摆手:“这是你们应得的。不过……”
他顿了顿,话锋又是一转:“白姑娘,本官听说,你与一位姓沈的游学士子过从甚密?此人,什么来历?”
白练尘心头一跳。
来了。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沈公子?县太爷说的是那位在村里借宿的沈澜沈公子吗?”
“正是。”张德贵盯着她,“他是哪里人?来安平县做什么?与你是什么关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试探。
白练尘深吸一口气。
“民女与沈公子只是萍水相逢。”她说,“他是江南人士,家道中落,游学至此,路过白家村时天色已晚,便在村里借宿了一宿。民女见他是个读书人,说话有礼,便多聊了几句。至于他的具体来历……民女一个农女,怎好打听这些?”
她说得坦然,眼神清澈。
张德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堂屋里的光线又暗了些,窗外的太阳西斜,光斑移到了墙角。檀香燃尽了,最后一丝青烟在空气中消散。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下,已是申时。
白大山紧张地看着张德贵,又看看白练尘,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白练尘坐着,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张德贵的目光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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