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驶近白家村。村口的栅栏门紧闭,瞭望哨上亮着火光,有人影在晃动。看见马车,哨上的人喊了一声,栅栏门缓缓打开。王铁柱带着几个护村队员迎出来,手里举着火把。火光跳跃,照亮了他们紧张又期待的脸。“尘丫头!大山叔!你们可回来了!”王铁柱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白练尘跳下马车,夜风带着熟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她看着火光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头涌起一股暖意,但随即又沉了下去——县衙之行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浪,恐怕还在后面。

王氏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白练尘,声音哽咽:“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娘这心啊,一直悬着……”

白练尘感觉到王氏的身体在颤抖,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娘,没事,都好好的。”

白大山也下了车,被几个村民围住问长问短。他脸上还带着后怕,但说起县太爷的“褒奖”时,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县太爷说了,咱们村自卫有功,要上报府城请功呢!”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惊喜,也有担忧。

沈澜牵着马站在一旁,火光映照着他平静的脸。他朝白练尘微微点头,转身走向村口那间临时腾出的空屋——那是村里给他安排的住处。

白练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收回目光。

“都散了吧,让尘丫头和大山叔好好歇歇。”王铁柱吆喝着,“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人群渐渐散去,白练尘扶着王氏,白大山跟在后面,三人往家走。

夜已深,白家小院里还亮着油灯。

白老爹坐在堂屋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看见他们回来,他站起身,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白大山的肩膀,又摸了摸白练尘的头。

“回来就好。”他说。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白练尘心头一酸。

这一夜,白练尘睡得很浅。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窗外传来鸡鸣声,远处有狗吠。她起身穿衣,推开房门。院子里,王氏已经在灶房忙活,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柴火燃烧的焦香和米粥的清香。

“尘丫头,怎么起这么早?”王氏从灶房探出头,“再睡会儿,饭好了叫你。”

“睡不着了。”白练尘说。

她走到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冰凉,泼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她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十二岁的脸,稚嫩,但眼神已经不像个孩子。

吃过早饭,白练尘正准备去地里看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尘丫头在吗?”是王铁柱的声音。

白练尘打开门,王铁柱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包括白文博。白文博今天穿了一身半新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表情。

“铁柱叔,各位叔伯,请进。”白练尘侧身让开。

一行人进了院子,王氏忙搬来凳子。白老爹也出来了,和白大山一起坐在堂屋门口。

“尘丫头啊,”王铁柱搓着手,“昨天你们回来得晚,大伙儿也没细问。今天一早,村里几个老辈儿都来找我,想听听县衙里到底怎么回事。你给大伙儿说说?”

白练尘点点头。

她站在院子中央,晨光洒在她身上。她开始讲述昨天在县衙的经过——张县令如何召见,如何询问快菜和村防,她如何献上册子,张县令如何承诺上报请功。她讲得很详细,但省略了张县令对沈澜的试探,也省略了自己内心的警惕。

“就是这样。”白练尘最后说,“县太爷说,咱们村自卫有功,快菜也是祥瑞,他会一并上报府城。若是府城认可,说不定会有赏赐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赏赐?”一个白须老者颤巍巍地问,“能赏什么?”

“这不好说。”白练尘道,“可能是钱粮,也可能是布匹,或者减免些赋税。”

“减免赋税好啊!”有人激动地说,“这两年赋税越来越重,要是能减些,咱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是啊是啊!”

“尘丫头,你可是咱们村的大功臣!”

赞扬声此起彼伏。

白练尘却注意到,白文博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凳子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文博叔,”白练尘看向他,“您觉得呢?”

白文博睁开眼,清了清嗓子:“尘丫头做得不错,给咱们村争了脸面。不过……”

他顿了顿,院子里安静下来。

“不过什么?”王铁柱问。

“不过,树大招风啊。”白文博缓缓道,“咱们白家村,祖祖辈辈都是老实种地的庄稼人,不图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度日。现在又是快菜,又是村防,还惊动了县太爷,上报府城……这名声是出去了,可祸福难料啊。”

“文博,你这话什么意思?”白老爹皱眉。

“我的意思是,”白文博站起身,“咱们献了快菜的法子,县太爷要推广,那是他的政绩。可万一推广不成,或者出了什么岔子,这责任谁来担?还有,咱们村的村防,县太爷说是‘自卫有功’,可要是上头觉得咱们私蓄武力,图谋不轨,那又怎么说?”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刚才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和疑虑。

“文博叔说得有道理。”一个中年汉子低声道,“咱们小门小户的,经不起折腾。”

“可尘丫头也是为了咱们村好啊!”王铁柱反驳。

“我知道尘丫头是好心。”白文博道,“但好心未必能办好事。咱们庄稼人,本本分分种地才是正理。那些出风头的事,少沾为妙。”

白练尘静静听着。

她知道白文博的话有他的道理,也代表了村里一部分人的想法。这些人习惯了安稳,害怕改变,更害怕风险。

“文博叔,”她开口,声音平静,“您说得对,树大招风。但有时候,风来了,不是我们想躲就能躲开的。”

她看向院子里的人:“蛮族秋掠,咱们不练兵自卫,难道等着被抢被杀?快菜能让大家多收一季粮食,冬天少饿死几个人,咱们不种,难道等着饿肚子?县太爷召见,咱们不去,难道抗命?”

一连串的问题,让众人沉默。

“我不是想出风头。”白练尘继续说,“我只是想让大家活下去,活得更好。至于风险……做什么事没有风险?种地还有天灾呢。我们能做的,不是逃避风险,而是想办法应对。”

她顿了顿:“县太爷要上报,那是他的事。咱们该做的,是继续把地种好,把村防练好。有了粮食,有了自保的能力,不管来什么风浪,咱们都能站稳。”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白老爹第一个站起来:“尘丫头说得对!咱们庄稼人,不能光想着躲!该做的事,就得做!”

“对!”王铁柱也站起来,“我听尘丫头的!”

几个年轻些的村民也跟着附和。

白文博看着这一幕,脸色有些难看,但没再说什么。他拱了拱手:“既然大家这么想,那我也不多说了。告辞。”

他转身离开院子,背影有些僵硬。

其他人又说了会儿话,也陆续散了。

白练尘送走众人,回到堂屋。王氏给她倒了碗水:“尘丫头,累了吧?喝点水。”

白练尘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温正好,带着淡淡的甘甜。

“娘,我没事。”她说。

“那个白文博,”白大山愤愤道,“就会说风凉话!昨天在县衙,他要是去了,保准吓得尿裤子!”

“大山!”王氏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白练尘笑了笑:“爹,文博叔有他的顾虑,正常。村里不是所有人都敢冒险,咱们得理解。”

“就你心宽。”白大山嘟囔。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沈澜。

他今天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晨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清朗,气质温润。

“白姑娘,白叔,白婶。”他站在院门口,微微躬身。

“沈公子来了!”王氏忙迎出去,“快请进!”

沈澜走进院子,将油纸包递给王氏:“昨日叨扰,今日特来道谢。这是县城里买的桂花糕,不成敬意。”

“哎呀,沈公子太客气了!”王氏接过油纸包,脸上笑开了花,“快坐,快坐!”

白练尘看着沈澜,心里有些疑惑——他今天来,应该不只是送糕点这么简单。

果然,寒暄几句后,沈澜看向白练尘:“白姑娘,昨日在县衙,你应对得体,沈某佩服。今日冒昧来访,是想请教一些农事上的问题,不知可否?”

白练尘心下了然。

“沈公子请讲。”她说。

两人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王氏端来茶水,又悄悄拉走了想凑热闹的白大山。

晨风轻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姑娘,”沈澜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昨日张县令问起快菜之法,你献上册子,可那册子里写的,真是全部?”

白练尘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沈公子何出此言?”

“我虽不精农事,但也读过些农书。”沈澜看着她,“快菜月余可成,且产量不低,这绝非寻常田间管理所能达到。你那册子里写的,松土、施肥、浇水、除虫,都是常法。常法若能出奇效,天下农人早该富足了。”

白练尘沉默。

沈澜说得没错。册子里写的,确实是常法。真正的核心,是灵泉水,是空间里改良过的土壤和种子。但这些,她不能说。

“沈公子观察入微。”她缓缓道,“不过,农事一道,有时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同样的法子,在不同地方,不同人手里,效果也不同。我们白家村的地,或许正好适合种快菜。又或许,是我们照料得格外精心。”

这话说得圆滑,既没否认,也没承认。

沈澜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道:“张县令此人,白姑娘怎么看?”

“县太爷自然是明察秋毫,体恤民情。”白练尘说。

“明察秋毫?”沈澜轻笑一声,“他若真明察秋毫,就不会只盯着快菜和村防,而看不见安平县赋税之重,民生之艰。”

白练尘抬眼看他。

沈澜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冷意。

“沈公子似乎对张县令颇有微词?”她问。

“不是微词,是事实。”沈澜道,“我游学至此,沿途所见,百姓困苦。安平县还算好的,至少没有大灾。可即便如此,县衙的胥吏下乡催税,依然如狼似虎。张德贵身为县令,对此视而不见,却对‘祥瑞’‘奇物’格外上心,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白练尘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张德贵是什么样的人。昨天在县衙,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一个精明、贪婪、善于钻营的官僚。他关心政绩,关心升迁,关心如何讨好上官,唯独不真正关心百姓死活。

“沈公子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密?”白练尘忽然问。

沈澜看着她:“你会吗?”

四目相对。

晨光里,他的眼睛很清澈,也很深邃。

白练尘移开目光:“不会。”

“为何?”

“因为你说的是实话。”白练尘道,“也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沈澜笑了:“白姑娘以什么判断我不是坏人?”

“感觉。”白练尘说,“还有,你昨天在县衙外等我。”

如果沈澜别有用心,大可以一走了之,不必等她,更不必提醒她张县令不会罢休。

沈澜沉默片刻,道:“白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世道,光靠种地,光靠一个村的团结,是护不住你想护的东西的。”

白练尘心头一震。

“沈公子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澜压低声音,“张德贵已经盯上你了。他会上报府城,府城会有人来查。到时候,来的可能不只是看‘祥瑞’的人,还有查‘异端’的人。”

“异端?”

“任何超出常理的东西,都可能被归为异端。”沈澜道,“快菜生长太快,是异端。村防组织太严,是异端。一个十二岁的农女太聪明,也是异端。”

白练尘的手在石桌下握紧。

“沈公子在吓我?”她问。

“我在提醒你。”沈澜道,“早做准备,总比措手不及好。”

“怎么准备?”

“第一,藏拙。”沈澜说,“快菜可以种,但不必再提‘月余可成’,可以说两月、三月。村防可以练,但对外只说防野兽,不提御敌。你自己,也要收敛些,别显得太与众不同。”

白练尘听着,心里快速盘算。

沈澜说得对。她之前太着急了,急着改善生活,急着增强自保能力,却忘了这个时代对“异常”的容忍度有多低。

“第二呢?”她问。

“第二,找靠山。”沈澜道,“张德贵怕府城,府城怕京城。如果你能找到比张德贵更大的靠山,他就不敢动你。”

“我一个农女,去哪找靠山?”

沈澜看着她,没说话。

但白练尘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暗示,他可以成为那个靠山。

“沈公子,”白练尘缓缓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澜笑了笑:“一个游学士子,家道中落,准备科举。”

“不像。”白练尘摇头。

“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白练尘说,“你的气度,你的见识,你的谈吐……都不像一个破落书生。”

沈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姑娘,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但一无所知,死得更快。”白练尘道。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个衙役打扮的人骑马来到门口,翻身下马:“白练尘可在?”

白练尘站起身:“民女在。”

衙役走进院子,看了沈澜一眼,对白练尘道:“县令大人今晚在府中设宴,款待乡绅,特命我来请白姑娘和白大山赴宴。哦,还有这位沈公子,大人说,既然沈公子是白家村的客人,也一并请了。”

白练尘心头一沉。

宴无好宴。

但她不能拒绝。

“民女遵命。”她说。

衙役点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澜放下茶杯,站起身:“看来,张县令动作很快。”

白练尘看向他:“沈公子去吗?”

“去。”沈澜道,“既然请了,自然要去。正好,我也想看看,张德贵这宴席,摆的是什么局。”

傍晚时分,白练尘、白大山和沈澜再次来到县衙。

这次不是去大堂,而是去后堂。县衙后堂是县令的私宅,比前衙精致许多。青砖铺地,廊下挂着灯笼,院子里种着花草,还有一个小池塘,养着几尾锦鲤。

宴席设在后堂的花厅里。花厅宽敞,摆着三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壶。几个乡绅已经到了,正三三两两地说话。看见白练尘他们进来,众人都看了过来。

张德贵坐在主位上,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脸上带着笑,看起来比昨天和蔼许多。

“白姑娘来了!快请坐!”他热情地招呼。

白练尘行礼,和白大山、沈澜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很快,人都到齐了。除了张德贵,还有县里的主簿、典史,以及几个本地有名的乡绅,都是些穿着绸缎、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白练尘和沈澜坐在最末席,白大山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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