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猜测在练澄脑海中浮现，她险些沉不住气。
她有雀盲这件事虽然算不得什么需得严防死守的机密，但怎么说也是弱点，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有那么一刹那，她仿佛再次回到了那狭窄窒息的黑暗之中，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发现，黑暗并不只是无边无际，有时候它具有精心设计的形状。
譬如圆形。
她不得不去摸索近在咫尺的火把，却在混沌的视线中与牢门另一侧的人们对个正着。
他们或许不能称之为人，无论是外表还是神情都更似野兽，而且似乎被关在这里太久了，这种绝望将他们心中的丑陋扭曲无数倍地外化在本就奇丑无比的外表上，练澄跌坐在地上，失声尖叫，黑暗在这时候又有了脸。
她本就因几近失明而格外不安，下意识地寻找光源时又在火光下瞧见无数百拙千丑的皮囊，朝她露出青面獠牙。
身后有一道声音低低响起，宛若毒蛇在她耳畔吐信：
“练澄，害怕的话，那就求我。”
“求求我好不好？我想听你求我。”
“现在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最美的？不，你胜过我千百倍，所以我可以只是你心中第二美丽的，这世界上合该只有你我。”
一句一句，如亲密无间的呓语，阴魂不散地掰开她的神智，也如诅咒般反复提醒她，毫无防备地将弱点坦露给他人，会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后来……
“郡主，春猎品评已毕，陛下召你我前去。”
裴鹤应的声音将她的思绪骤然拉回，练澄讷讷应声，长长呼气，这才发觉四周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大抵是见裴鹤应前来，就都不约而同地散去。
昨日她困在林中难以视物时，还是想到了裴鹤应给她上课才堪堪度过，也算他间接帮了她。
雀盲发作时她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压下这些噩梦，偏偏现在倏地浮现于眼前，实在没有道理。
她虽视裴鹤应为对手，但对手与毒蛇可不能相提并论。
况且，就算他知道她雀盲又能如何？这种古板君子知道就只是知道，连句安慰都不会有。
练澄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她并不需要裴鹤应的安慰。
裴菀然眼睁睁看着练澄面色苍白空洞，而后又乍然转晴，于是心惊胆战地道：“郡主，你还好吗？”
“无妨。”
练澄下意识脱口而出裴鹤应说过的文词回应，想起来什么似的，将右手的几个指环全都摘下来塞给了裴菀然，惹来后者惊呼。
这是郡主嫂嫂送她的见面礼吗？
裴菀然敏锐察觉到兄长似乎睨了她一眼，但她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些，欣喜雀跃溢于言表。后者到底没说什么，少顷，练澄干脆利落地跟着他走了。
*
练澄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对裴菀然本人印象尤佳，并不是因为她是裴鹤应的妹妹才送她东西。
两人并肩而行，裴鹤应余光望着她的身影。
她今日仍然戴着帷帽，前面的薄纱用珍珠夹子别在帽檐，芙蓉面时隐时现，恍若江边浣纱女在清澈见底的水里抖动着手中的白练。
轻容煞和她一样洋洋得意，却也似乎在懊恼地随风摇晃。
方才那一幕，恰好被他尽收眼底。
一条毛蛓垂在她旁边的树叶上，并不起眼。她的动作很快也很灵巧，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毛蛓弹到了王氏女发顶，使得局势瞬间逆转，困境迎刃而解。
的确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却是他都没料到自己会做的事。
裴鹤应并不认为给那些草包些许教训有何不妥，但他无法忽视自己的烦躁。
若换作从前，这样的事他一样不会放过，必定秉公直谏，朝圣人案头递一道折子，参这些纨绔的家中未曾教好子孙。
他并不畏惧会得罪谁，甚至这样做那些人受的处罚会更重。
裴鹤应少时便名满洛京，不单单是因他出身于河东裴氏，也不只是因为他师从蔺玉行。
他的才学时人皆有目共睹，这一点从他在太学的成绩就很容易看出，更不必说他后来又金榜题名，取得魁首，被圣人钦点为探花使。
这些都是他声名远扬的原因所在，但他之所以年纪轻轻便积威甚重，是因为他从少时便在清议中崭露头角。
大越建朝以来，士林清议兴盛不衰。士人和学子们以此臧否官员，针砭时弊，彰显清流风骨，誓作泉头活水。
本朝的清议极为正式，每两年便由礼部和国子监牵头举办，参与者上至朝廷重臣，下至各学学子，每次清议的风向会极大影响后续的风气和政策。
裴鹤应十六岁初次参与清议便声名鹊起，之后更是被视作清流楷模，尚且是白身之时说话便极具分量，即便如今不过是校书郎，可谁都不敢轻视他半分。
因此他完全可以好整以暇，甚至慢磋缓磨，落笔引动惊雷。
但不知为何，裴鹤应惊觉自己如今没有耐心等了。
哪怕是君子不为，甚至误打误撞和练澄的小把戏异曲同工，他也只想要立竿见影的效果。
和练澄这样的人待久了，难道他竟然也变得心浮气躁起来么？
这一变化令他讶然之余更觉不悦，眉眼沉沉，眸中阴鸷更重几分。
练澄不知他这番心绪暗流，她和人同行时喜欢聊天，眼下却怎么都不自在，烦得她悄悄抬脚踢远旁边的小石子。
手中的夜明珠更如烫手的炭火，握也不是丢也不是，仿佛她若现在收起来就是心虚，而后落了下风。
但现在实在是过分安静了，练澄不习惯这古怪的静谧。
少顷，她忽地问道：“裴鹤应，我厉不厉害？”
“郡主今日可好些？”
两人同时出声，而后又归于诡异的沉默。
但练澄还是先回答了他这出于礼貌的问题：“昨日是个意外，我已经没事了。”
裴鹤应沉吟片刻，淡道：“郡主虽然英武，可为逞一时之勇而罔顾玉体安康，非智者所为。”
“裴鹤应。”少女没好气地打断他。
少女在他古井无波的目光中侧过脸，芙蓉笑靥依旧，语气隐隐咬牙切齿：
“你以后说话说一半就可以了。”
裴鹤应抿唇。
练澄生了会儿气，还是忍不住和他说话，然后提起了裴菀然，言语间多是赞许，他只静静听着。
倏地，她幽幽一叹。
“可惜了，她竟然是你的妹妹。”
裴鹤应侧目：“有何不妥？”
练澄一噎，换了个说法：“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俩不怎么像，而且也不太熟。”
其实她对裴菀然充满同情。
有这样一板一眼的兄长管教，实在遭罪，怪不得裴菀然胆子那么小，都不知道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裴鹤应没察觉她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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