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澄对猎场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此时她正在一众女郎中游走，寻找岑韫的身影。
鹄山春猎，除了狩猎这一重中之重，其实还有许多别的项目供人娱乐。毕竟春猎乃是重大仪典，随行之人还有学子女郎之类，既然来了都会参与些什么，总不能都只是赏景饮茶。
于是场地周围也设投壶、马球、斗草、飞花令等一众项目，供贵人学子们游玩。
练澄绕了一圈没瞧见岑韫，觉得她可能是被她阿耶叫走了，心道不若先在此等候。
这么想着，她打量起四周来，这一抬眸自然少不得对上有些人审视的目光，但她如今大获全胜并不在意，反正这些人也不敢当面说她些什么。
她将手中的夜明珠抛高，又稳稳接住，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营帐旁有一女郎正蹲在地上，似乎在为什么唉声叹气，鹅黄色的衣摆垂在地上，整个人好似枝头熟透打蔫的杏子。
练澄眼瞧她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这样的年龄有何事值得愁成这般？
她好奇地眨了眨黑白分明的杏眼，干脆脚下一拐，径直朝那人走了过去。
裴菀然正觉惆怅，视线里忽地出现一双小皮靴。
这是谁？
她不由得抬头望去。猝不及防落入一汪清泉之中。
清泉之水鲜活明澈，可作镜鉴照影，因此她笑，她便也笑。
裴菀然很少参加宴会，也没太见过练澄，但她在这次春猎仪典上已经留心细看，眼下自然不会认错。于是连忙起身抖了抖裙摆，紧张地福身道:
“臣女……见过元吉郡主。”
她竟然遇到了嫂嫂！
练澄不意外这个小姑娘会认识自己，毕竟她在洛京几乎是无人不识，只是问道：
“我见你一个人在此发愁，可是有什么事情？”
裴菀然捏紧帕子，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仍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纠结半晌，才道：
“我……”
裴菀然本打算参加投壶。
京中贵女玩投壶基本是两两一组，可这次春猎她的手帕交生病没来，而她和其他贵女也不甚相熟。
河东裴氏声名煊赫，自然有无数女郎想要拉拢她。但一来她性格实在内向，二来她水平一般，既怕拖累他人，也纠结于不能取得靠前的名次，她想赢得莲花做成发钗送与舒芃嫂嫂。
投壶的奖品是数支宫花，每一支都不重样，胜在是宫中独一份的手艺，颇受女郎喜爱，但既然是比试，便得按名次挑选。
裴菀然是裴氏女，其实若开口让旁人将其中的莲花留给她，也未必就不能成行。可她到底脸皮薄，况且赢的和让的终究意义不同。
练澄抱臂听她犹豫着说了缘由，当即扬眉道：
“简单，我和你一组。”
裴菀然眼睛一亮：“真的吗？”
练澄点头，这东西对她而言虽然无趣，却易如反掌。
裴菀然不住道谢，还想说些什么，但眼下比试在即，只好将满肚子疑问紧张全都咽了回去。
练云婵和师妙莺一组，两人正在聊天，后者却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
“云婵，那是你的长姐吗？”
练云婵闻言回头一望，一眼就瞧见了练澄。
“嗯，我得过去问候一声，你在此处等我片刻。”
师妙莺咬唇：“郡主也要参加投壶吗？”
练云婵和她身为贵女，投壶这样的风雅技艺自然不在话下，她们二人一组本是稳赢，谁料半路杀出个练澄。
她不是素来不喜这些的吗？
练云婵听出师妙莺语气中难掩的失望。
昨日练澄在春猎中一人猎杀野猪和老虎之事早就传遍，她如此冒险就为了出风头，练云婵对此见怪不怪。
练澄对此志得意满，但这种风头在贵女们眼中却变了味。
的确勇气可嘉，也难免野蛮无礼，女子应当端庄娴静，婉婉有仪，这样所谓的孤勇并非好事。
练澄这个当事人听不到的议论，全都落在她这个需得在贵女们中斡旋的人身上。
对此练云婵极为不悦，却也碍于身份无法言说。方才与晋阳王氏女一番不着痕迹的唇枪舌剑，她得缓上许久。
她受练澄连累就罢了，师妙莺怕是又得被练澄勾出伤心事。
难道狩猎出的风头还不够吗？非得将旁人的全都占尽才甘心？
练云婵素来性子平静，很少用喜恶揣度他人，但她不得不承认，这种种事端令她对练澄颇为不满，连抄写经书都无法让这种不满消弭。
眼下多思无益，她无声地拍了拍师妙莺的手聊表宽慰，过去和练澄寒暄。
师妙莺则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眼睛直直望着那抹藕荷色的身影，默默握紧手中方帕。
人潮中的暗流涌动暂时告一段落，投壶正式开始。
今日共有八组参加，乃是抽签淘汰制，每人四箭，交替投入。
裴菀然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深吸了一口气，练澄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轻松。
少顷。
“元吉郡主和裴娘子立一马！”
练澄拿箭的手难得一顿，朝身旁身着鹅黄的小娘子看去。
“你姓裴？”
裴菀然咽了咽口水，用力点头：“臣女裴菀然，早应告知郡主，刚才没来得及就……”
“原来是裴鹤应的妹妹。”练澄心觉微妙，这俩人瞧着全然不同，怎么就是兄妹呢？
裴菀然见练澄又瞧了她一眼，目光中似乎充满了……同情？
目前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裴菀然努力把思绪再次投入到比赛中。
“元吉郡主和裴娘子立二马！”
最终和她们进行比试的，果不其然是练云婵和师妙莺。
裴菀然自然不是她们二人的对手，但练澄一人便有初、连中、贯耳、全壶皆占，得十三算，再加上裴菀然的三算，以微弱的优势取得险胜。
司射高唱道：“三马既备，请庆多马！”
……
裴菀然终于如愿将那莲花样式的宫花拿到手中，连忙妥善收好，再度向练澄道谢。
“小事罢了，不必谢我。”
练澄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夜明珠，四下张望。
岑韫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裴菀然悄悄瞥向她手中的夜明珠。
这几乎是元吉郡主最为显著的一个特征，不过大多是以此批评郡主奢靡无度。
裴菀然却不觉得有什么，美人明珠本就相得益彰。
除却这明珠……好像有些眼熟。
裴菀然愣怔片刻，她八岁回到洛京时，舒芃嫂嫂亲自带她去库房挑东西，那时候她就见过这夜明珠。
紫色的夜明珠极为罕见，这颗乃是裴氏祖传，据说是曾祖父渡海，从南绍国偶然得来，天底下再没有第二颗，她断然不会认错。
如今这夜明珠竟然会在郡主手里，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她兄长送的。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
裴菀然觉得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她这兄长一向克己复礼，她还以为他十分不喜郡主，所以之前才会在她夸郡主的时候突然反问。
如今再看，原来竟是要不声不响干大事。
这么一来，她更得和郡主嫂嫂搞好关系，以后就不用怕兄长了！
裴菀然简直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正要和练澄说些什么，却见女郎们忽然散开一条道，其中一位衣着华贵的女郎缓缓走到练澄面前。
“臣女见过郡主。”
这位女郎虽然眉眼含笑，神情从容，但一瞧便知来者不善，通身隐隐萦着傲慢。
不远处的练云婵见状心中一惊。
王氏女怎么就直接朝着练澄去了？
纵使再不喜这个长姊，但比起看王氏得志暗踩常平王府，她还是宁愿看练澄耀武扬威。
练澄这般没心没肺，口头功夫肯定辩不过王氏。
如今的世家虽然不似大越建朝初那般权盛，但到底有百年底蕴和家族名望在，世家贵女就没有好相与的，特别是这种初代世家出身，若有心为难人，表面仍是客客气气，实际不动声色就能让人掉层皮。
思及此，练云婵便欲上前，一旁的师妙莺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无声地摇头。
王雎现任戎州刺史，此番又作为朝集使回京，如今正是王氏得意之时，连圣上都不曾计较。
王氏的根基不在洛京，忍过春猎，他们就该启程返回晋阳，犯不着为这种小事与其起不必要的争执。
气氛陡然微妙起来，裴菀然脸色发白，练澄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径直道:
“你是谁？”
周遭静默一瞬。
王嫣之心中已咬牙切齿，面上却仍然笑意盈盈:
“臣女乃晋阳王氏嫣之。今日冒昧叨扰郡主，是听闻郡主正随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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