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澄如愿以偿地在春猎中拔得头筹。
一来她的猎物体型不仅庞大，还是猛兽；二来她的射艺极佳，几乎未损伤猎物的皮毛。
礼部官员和各学学子们围着那一猪一虎细细查看，而后又进行了好一番辩论。
虽然结果就摆在眼前，可不少人还是对此难以置信。
元吉郡主精于骑射不假，但真的能到如此地步么？
但猎物的致命伤都极为精确，这说明狩猎者的巧劲远胜于蛮力，如此本事放眼洛京也是凤毛麟角，的确作不得假。
这样一来，练澄可谓是一骑绝尘，参与者中无出其右。
对此也有人提出异议，金吾卫是在猎场边缘将练澄的猎物运回，换言之，捕猎这两者似乎并不完全是在狩猎区内，如此是否违反了春猎的规矩？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难免议论纷纷。
这话倒是没传到练澄耳朵里，练月明并不想让这种别有居心之言败坏妹妹的兴致，他仍噙着笑，折扇轻叩手心：
“查到了么？谁授意的？”
朔风抱臂立在一侧，闻言点头：“郑氏。”
“哦？”练月明扬眉，似乎颇感意外，“常平王府和郑氏素无交情，了了更不认识郑氏女，他们这时跳出来是为甚？”
“属下立刻去查。”朔风转头欲走。
“等等。”
练月明扇柄轻抬拦住了他，沉吟半晌，缓缓开口，“昔年我在国子学读书，倒也对太学的事略有耳闻。你可还记得郑观麟？”
朔风一愣，不由挠头：“属下愚钝，世子可是想起了什么？”
练月明不语，目光放空，显然已经陷入沉思。
他之所以对此仍有印象，是因为这个人与裴鹤应不对付。
裴鹤应之才无可指摘，但就是这样挑不出错的人物，竟然在初入太学那年受过经学博士责罚，抄录书卷闭门思过数日。这件事虽然被有意压下，未曾大范围传开，却也瞒不过他们这些贵胄。
练月明记得那次受罚的不止是裴鹤应，郑观麟也在其中，而且后者所受处罚更重，不仅停厨一月，还差点被解退。
其中隐秘不为外人知，但自从此事之后，郑观麟对裴鹤应的针对可谓摆到了明面上，两者皆为世家子，各自又有追随附庸，竟也逐渐形成了太学中两股互不相让的风气，后来郑观麟取解未过，又恰逢祖父去世丁忧回籍，此事才逐渐消弭。
这届春闱并没有郑氏子弟，但去年年底郑氏有人调任回京，若他没记错，是郑观麟的堂兄。
看来此次的动静是因裴氏与郑氏不合而起，如今了了与裴鹤应有婚约，自然也就成了郑氏使绊子的对象。
还真是迫不及待。
练月明笑意未改，嘴角的弧度甚至扩大了些许，朔风却觉得不寒而栗。
世子笑得这么假，准没好事。
未待练月明开口，金风从远处跑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什么，他终于正了神色。
“是么？”
朔风也凑过去竖起耳朵。
“千真万确。裴校书那边已得知此事，他正在陛下身旁，索性直接禀明情况，将此事交由陛下圣裁。”
“陛下如何说？”
“陛下说郡主为附近村庄灭虎患有功，功在一方安定，远胜于春猎游戏，若还拘泥于此等小事，岂非目光短浅？”金风回忆着当时情形，“然后钦点郡主夺魁，此事无需再议。”
练月明并不意外陛下会如此决断，但他仍然心觉诧异。
如今裴氏与常平王府同气连枝，前者又于郑氏不和，裴鹤应如此应对是情理之中。
可这中间似乎缺了什么。
练月明思忖着，手中折扇一顿。
裴鹤应在太学主修律令，行事循规蹈矩，秉公无私，素有铁面之名。
郑氏所提及之事不大不小，真计较起来怕是还有的辩论，但不论如何，于情于理，裴鹤应本人应当避嫌才是。
之后他是借刀杀人也好，以退为进也罢，总之不该明面上掺和。
这见招拆招，顺势而为虽然迅疾，却与裴鹤应已往行事大相径庭。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么？
练月明一时无法下定论，好在此事陛下定夺也算尘埃落定，皆大欢喜。
“朔风，你去了了的营帐瞧瞧还有什么没收拾好，明日返程。”
“是。”
*
练澄对此毫不知情，她还沉浸在拿了第一的喜悦之中。
礼官宣布完结果，舅舅便召她过去说话。
练澄顺势将虎皮送给陛下，虎骨赠予太后。
因为昨日的意外，皇帝本来还欲嘱咐她几句切莫冒失安全为重云云，话都到了嘴边，见她如此抢白，也只能无奈摇头。
于禄最能察言观色，知道陛下还是高兴的。
“舅舅，您看我厉不厉害？”练澄几乎每每看到熟人都要问上一问，仿佛听不厌似的。
她叉腰立于下首，神气十足，根本瞧不出昨日昏迷又突发高热。
皇帝含笑颔首：“厉害，但朕希望莫要有下次，澄儿可明白？”
昨日金吾卫封锁了练澄受惊昏迷的消息，不然又要被有心之人借题发挥，惹来无穷麻烦。
练澄忙不迭点头：“明白明白，舅舅的话我都记在心里。”
她的心上能跑马，别人的嘱咐占几分就未可知了。
皇帝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命于禄将春猎的奖品拿给练澄，然后送她回去。
春猎最后乃是一场雅乐大典，众人齐聚行宫。
练澄总算见到了岑韫，后者果然是被她阿耶叫走了，谁知一日的功夫便是天翻地覆。
此时两人正一前一后坐着，隔着桌案窃窃私语。
岑韫对没亲自见证练澄猎虎大为叹惋，听到练澄控诉裴鹤应耍赖却失语半晌。
“怎么了，岑韫？”
“没事，不过我觉得裴元峣如此也情有可原，这次春猎他可忙了。”岑韫察觉此事没那么简单，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他不仅得伴驾，随时等待陛下提问，我听说他还得写文章呢。”
“写文章？”
练澄下意识举目四望，寻找裴鹤应在何处，但并未在舅舅身旁瞧见他，好半晌才在那些学生附近发现他的踪影。
“对啊，陛下钦点的。”岑韫猛地一拍她的肩膀，“不是吧练澄，这些皆在此次春猎章程之内，你真一点都不知？”
练澄被说中了，眨了眨眼，无声地鼓腮，吹起脸侧的一缕碎发。
“旁的也就罢了，裴元峣的行程你竟然如此不放在心上。”岑韫夸张地叹气，“醒一醒，你们俩是什么陌生人吗？”
“是敌人。”练澄纠正。
说到这岑韫就气不打一处来：“那你俩倒是分个胜负出来，我的好郡主，咱别自欺欺人行不行？”
“我肯定会赢的。”练澄不服气，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变弱，“这不是还在尝试嘛。”
“事实证明，你那些旁门左道就没有用。”岑韫严肃道，“若要打败他，还是得听我和公主的。”
“可是……”
“没有可是，你到底想不想赢了？”岑韫一拍桌案，惹得左右侧目，连忙压低声音，“还是说你不敢？”
“怎么可能。”练澄立即否认，轻哼一声，“等着瞧吧。”
两人嘀嘀咕咕一阵，时间很快过去。
不久后，练澄总算知道了裴鹤应所谓的“写文章”究竟是什么差事。
历来天子出行的重大仪典，除却史官要如实记录，文臣也需宣上德抒下情，总而言之就是颂圣。
裴鹤应作为这届进士榜首，此次春猎需得现场作一篇赋。
练澄不知道赋是什么东西，但既然要落实到书面，那就一定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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