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阳光还并不灼人,潘家窑这片地界的空气却已然有些闷蒸了。

黑漆的马车碾过板结的黄土,穿过几个没有坊牌的巷口,停在了一条宽阔的主巷旁。道边,半截磕坏角的残砖立在黄土中,其上歪歪扭扭刻着:潘家窑西巷。

巷子两旁,清一色的黄泥夯屋顺着巷道向内延展。风裹着淡淡的窑烟漫过来,屋上覆着的茅草和屋前码着柴垛,都浸饱了焦土与烟火气。

沈知闲和温暖还没撩车帘,齐念就先打了两个喷嚏。

赵五替二人打了帘子,搀她们下车时,压低了声音嘱咐:“案子现在归到了刑部。刑部仵作还没到,咱们尽量抓紧些时间。否则他们等久了,免不了又要找副院告状。”

说完,赵五便转身朝巷内快步走去。

距离马车大概十来步的距离,一间黄泥夯屋前围满了身着粗短褐衫的窑工,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屋门口,一位身穿鹭鸶补子的官员并几个穿布号衣的总甲正提刀而立,喝令众人远离屋舍。

那官员踩在门槛上,一眼便望见了赵五。提起刀鞘左右挥了挥,替赵五开了条路。

赵五护着二人一猫迎了上去。

温暖走近了才发现,那官员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午间,在孙府被赵宴安吓破了胆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那人显然也认出了温暖她们,先是怔了一瞬,随即露出抹苦笑。

温暖可太懂那抹苦笑了——周末去公司加班,电梯间遇到不甚相熟同事,互相就是这副模样。

她有心想寒暄两句,可对方叫什么来着?她实在记不起来了……只好改朝对方耸耸肩,也露出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

指挥使回她一个耸肩,替她把歪斜地柴门开大了些。

门后是个一丈长,半丈宽的小院坝。进门右手边是储水用的大缸,旁边还摆着挑水用的工具;左手边是两排晒架,层层叠叠全是腌菜,将整个院子都灌满了咸涩味。

“在里间。”走在最前面的赵五朝院后的矮房指了指。

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正对大门处,六扇并排的木隔扇门被卸下来了左侧的一半,亮出其后错落摆着的四张小圆桌。每张圆桌上倒扣着四、五张木凳,俨然一副小食店打烊后的模样。

齐念鼻尖动了动,率先冲了进去,绕过小圆桌,径直钻进了用帘布隔开的里间。

温暖却是停了脚步,一把拽住赵五:“里面……什么情况?”

赵五反应过来,看了眼厅内的桌椅:“要不,二位在外厅坐着,我进去替二位贴引魂符?”

沈知闲眸子睁大了些许:“里间很难看吗?”

“也算不得特别难看,就是……”赵五本就始终蹙起的眉头,又被拧紧了一些,“有个总角之年的稚童,看上去总归让人难受……”

“哪里来的畜生?虚、虚,快出去。”

里间传来男人的吆喝声。

齐念低吼一声,灰溜溜地退了出来,跳上了一张圆桌。

赵五叹了口气,舌尖抵着上颌,三步并做两步地冲过帘子,钻进了里间。

不多时,两个穿布号衣的总甲灰溜溜掀帘出来了。齐念则又雄赳赳气昂昂地钻了进去。

赵五也重新出来了,从距离最近的一张圆桌上抬了两把凳子下来,示意温暖二人坐,自己则抱臂往那圆桌的桌沿一靠,冲那两个总甲抬了抬下巴:“给二位作手说说情况吧。”

温暖二人还站在门口,闻言便朝那两位总甲颔了颔首,迈步进了房间,坐在了凳子上。

外厅里没有窗户,撤了木格门的那半屋子被照得透亮,另一半则浸着阴翳,似乎连温度都要比另一半凉上些许。沈知闲不动声色的把凳子向后挪了挪,刚好没入那半阴影里,再看向两位陌生总甲时,面上的紧绷便舒缓了几分。

两名总甲还想着要驱赶齐念,被赵五一挡,回头看向沈知闲二人,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又赶紧低了头。

年长些的垂首开口:“回大人们。已找街坊邻居来看过了,死者正是魏氏母女,具体死因还需等仵作来验,但现场情况来看,像是中煤炭毒而亡。”

“中煤炭毒?”沈知闲挑眉,转头看了下屋外的天气。

“正是。”年长些的总甲点头,“虽说近日入春已无需烧炭,但见那魏氏穿得单薄,那孩子却裹着大人的厚棉裙,属下猜测可能是孩子发了热,魏氏想让孩子发汗,才关了门窗点了炭盆。”

他说到最后,忍不住摇了摇头:“造孽呐,听说那孩子还不满十岁,爹爹之前也死在了战场上……这家人这下是绝后了呀。”

赵五挥挥手,示意两人出去,又朝沈知闲二人摊出右手手掌:“我去替二位贴引魂符?”

“麻烦了。”沈知闲只踟蹰了半瞬,便从怀里摸出了引魂符,递给了赵五。

赵五拿着引魂符,撩帘入了里间。

齐念钻了出来,往两人面前的桌上一跳:“没闻见血腥味,也没发现其他人的气息。确实像是意外。”

沈知闲闻言眉头微蹙,挑针的手顿了顿,最终摸了根粗些的银针递给温暖。

温暖没接,反倒自己也拈了根针:“要不一起试试?”

沈知闲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房间里没有椅子,二人只得靠着外厅阴翳侧的墙边坐下,拈着银针探向自己的百会穴,又替对方抹了朱砂。

齐念见两人闭了眼,伸长脖颈开始在房间内巡逻。

房间外偶尔传来几声嘈杂的吆喝声,显得房间内尤为安静。它放慢了脚步,鼻尖一寸寸扫过夯土泥地。行至敞开的门口,它忽地抬起头来,瞳孔撑得浑圆,凝望着空气里飘荡的浮沉,重重打了个喷嚏。

齐念尾巴一夹,连忙转头看向沈知闲,生怕吵醒了对方。

又忽觉自己好笑,沈知闲她们是观执念,又不是睡觉,怎会被它的喷嚏声吵醒?它眯了眯眼睛,舔了口有些干燥的鼻子。细长的竖瞳逐渐聚焦,定焦在了阴影处,沈知闲和温暖缓缓睁开的眼睛上。

?

“喵。”齐念缩了缩脖子,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失败了?”

眼前的沈知闲和温暖却是淡定,只轻“嗯”一声,就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裙上的尘土,又提高嗓子朝里间唤道:“赵监察。”

赵五应声而出,看两人低头整理裙摆,便也猜出了情况:“观、观不了?”

“观不了。”温暖摇摇头。

赵五挠头:“一点儿都……”

不等他问完话,沈知闲站直了身子,朝他肃色摇了摇头。

温暖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出了最后的“判决”:“一点儿都没有,甚至看不出是‘没有’,还是‘没了’。”

赵五心死地垂了脑袋。

恰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寒暄声,四人鱼贯进了房间。

为首的是方才在门口见着的指挥使。他抬手朝屋中间的帘子一指,便有两个身穿素粗白布短罩衫的中年人,各执着架简易竹舁的一端,径直钻进了里间。

他随即才看向身后,恭谨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吴指挥使去忙便是,无需管我。”陆序一边说话,一边踏进了房间,右肩挎着个布包袱,左手在半空中虚虚摆了两下,视线却越过吴指挥使,朝温暖二人挑了挑眉。

温暖笑着向他挥手。吴指挥使则是朝他一抱拳,又转头看向赵五,指了指里间:“那我们……?”

赵五心知对方也不过是假客气罢了——两个仵作都已经进去了,哪还有他阻拦的余地?——遂摆摆手:“去吧,我们这边忙完了。”

吴指挥使这才赔笑着上前一步,撩起中间布帘,冲里面的两人道:“看看现场没啥异样,就搬回刑部吧。”

布帘一撩开,后间的布置便现了出来。内里的空间很是逼仄,连个窗户也没有,除去帘后留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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