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显然没料到沈知闲会突然沉脸,同时愣了一下。
“我……我们……”
两个年轻些的兵卒支吾了两声,眼神躲闪。郭虎的粗眉往下压了压,倒是张了几次嘴,却没有一次成功发出声音。
“可是怕树大招风?”陆序忽而开口。
郭虎愕然抬头,默了片刻,朝陆序重重一抱拳,算是默认了。
温暖歪头看向陆序。陆序以拳抵嘴,小声提示:“这神枢营里,有背景的将门子弟比校场上的沙包还多。他们几个——”
温暖顺着陆序的目光看去。三个兵卒额头的汗已经干了,发丝黏在面颊上,发红的眼眶配着周身的土灰,说不出的狼狈。她忽然就懂了:从辽东回来的那十二个人,身上军功再大,在这营里,也不过是外来的泥腿子。
“那老陈头他为何还……”
她下意识发问,但话还没问完,就自己收了声。她想起老陈头眼尾的皱纹——那人已经老了,孤家寡人一个,不用在乎在这营里混不混得下去。可眼前这三个,还得夹着尾巴做人。
再看向那三个低着头的壮年兵卒,温暖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小声回了个“哦”。
旁侧,沈知闲的表情却变得凝重起来:“那你们可曾听过,有阵亡将士家的封赏被克扣的情况?”
三人又是一阵彼此对望,神色震惊又迟疑:“没……没有啊……”
始终保持安静的赵五,此刻眉心已拧成一个川字。他瞥了沈知闲一眼,插话道:“你们休沐时,聚会一般是在何处?”
“在魏嫂子家……东城外潘家窑西巷的巷口。”邹季答话,“她家本来也开小食铺,我们去她那儿,正好照顾生意。”
“刚来都城时,我们都是去酒楼。”石大壮也接过话头,“但最近大半年,都是去的魏嫂子家。魏大哥死在辽东了,他生前与老陈头走很近。老陈头很照顾她家。”
他话未说完,赵五已起身往门外跑:“我去看看。”
温暖诧异:“什么情况?”
她转头去看沈知闲,后者表情凝重:“郭虎他们都说没受苛待,偏老陈头一口咬定上面克扣了将士的薄棺钱。这消息指不定就是那个魏嫂子给的。”
什么意思?
魏嫂子被克扣了?
还是她给老陈头传递假消息了?
温暖一时没转过弯来,有些茫然地目送赵五冲出伙房。旁侧,陆序半撑起身子,朝着赵五背影喊了声:“注意安全!”
甬道里传来一声远远的“哎”,然后是风卷衣袂的响动。
趁着伙房门被打开,始终侯在门外的王中军引着新来的四位兵卒排队进了伙房,在郭虎他们后面站好。
“还有四个,我再催催。”他简单介绍了下新进来的四人,随即又自觉地躬身退出了伙房。
新来的四人一站定,汗臭味便隔空飘了过来。
温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鼻子。看着伙房门被那中军恭谨阖上,又瞥了眼面前几个点头哈腰的将士,瞬间体会到了陆序口中“将门子弟比沙包多”的意思了。
这神枢营看似威风凛凛,实则兵卒们从上到下,举手投足间藏的全是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
她转头看了眼沈知闲,心下不由唏嘘:不愧是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女娃娃,就算平日里唯唯诺诺显得不太聪明,政治觉悟却是刻进骨子里的。单这点上,比自己这个愣头青强上不知多少倍。
正想着,腕上传来一股灼热。
温暖心下一喜,想与沈知闲递个眼神。对方却始终低头看着桌沿,耳根处,因新进来的几个陌生人而泛起红润,哪还有半点儿方才那股明察秋毫的老练劲儿?
长凳上的郭虎忽然开了口:“大人……魏嫂子他们,不会有事吧?嫂子还带着两个孩子呢……”
“放心吧,赵大人已经去看了。”陆序安慰了一句,顺势接过了话头,将此前沈知闲问过的话,再盘问了一遍。
新进来的四人,最小的还未到而立,比长凳上的三人还要拘谨些。答话的内容倒是和众人无甚区别,也说最近没单独见过老陈头,今年也没听老陈头再抱怨过什么。
沈知闲红着耳根,全程只盯着眼前的面碗,未再发言。
温暖趁着陆序问话的功夫,偷偷把手腕伸到沈知闲眼皮底下,左右晃了晃。
沈知闲抬头,错愕地看她一眼。
温暖赶紧再抖了抖手腕,无声做了个口型:热了!
沈知闲面上闪过一丝喜色。她眸光闪了闪,随即挺了挺胸膛,抬头看向七个糙汉,一副还要再接再厉地架势。
咚咚咚。
伙房的门被敲响。
“请进。”陆序转头,高声应了。
王中军探进半个脑袋:“大人,快午时了,伙夫们得开灶了。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他一边问话,一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四个汗涔涔的脑袋:“正好人也到齐了。”
陆序转头看向沈知闲和温暖:“二位作手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沈知闲想了想,摇头。
陆序便朝众人一抬手:“那今天便到此为止,各位先回吧。今日麻烦了。”
王中军连身道谢,招呼着兵卒鱼贯出了伙房,又引着几名伙夫走了进来,略显谄媚地笑了笑:“各位接下来何安排?”
陆序再次看向温暖和沈知闲:“二位作手,可需再去校场看看?”
温暖扭了扭身子,昨夜只睡了两个多时辰,感觉有些疲乏。刚想开口提休息的事儿,沈知闲已是答了话:“陆力士,可否借一步说话?”
——
沈知闲二人暂住的营房内。
沈知闲和陆序沉默着站在床前,表情严肃。
温暖歪着头来回答打量二人,目光多扫一个来回,眉梢就越拉高一分,扯着一双圆眼睛越睁越大。
“什、什么情况?”她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发问。
沈知闲没理她,反而看向陆序,无声做了个口型:“有人吗?”
陆序先朝沈知闲摇摇头,转而朝温暖笑了笑:“在检查隔壁有没有‘小耳朵’。”
温暖“哦”了一声,忍了忍没翻白眼,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不对,你俩为啥会觉得有‘小耳朵’?”
“你可知这神枢营的总兵是谁?”陆序压低声音回她。
温暖恍然大悟,昨天沈知闲跟他提过,神枢营总兵是五皇子的舅舅。
陆序见她了然,转而看向沈知闲:“接下来,沈姑娘可还有什么想法?”
沈知闲沉吟片刻,答道:“老陈头昨夜那番话,还是得尽快报给赵判才行。”
她视线扫向温暖,语气放缓:“这么个全是勋贵的神枢营里,老陈头一个没背景的老兵,偏有人给他递这种消息——不管是谁递的,怕都是别有用心。”
温暖眨眨眼,面上又是一阵惶然。她这下终于知道沈知闲和陆序为何面色凝重,赵五又为何着急跑走了:若消息是假的,那就是有势力在挑拨离间;但若是真的呢?单独对着一个老兵下套,图的又是什么?
她嗓音不由拉得尖细:“那这案子……怕不是处理一个‘鬼兵夜训’那么简单了!”
沈知闲递给她一个“你可算明白了”的眼神,又看向陆序:“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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