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的东西,连个小丫头都制不住,自去领罚。”公利槐走到院中,看向还拿着浅色巾帕的黑衣手下。

“是。”黑衣手下抱拳,退出院门。

公循听到爹的声音心安了些,起码不是那等二话不说就要她与娘性命的恶徒,但见爹的手下对娘这般不客气,便更确定爹对娘没有半分怜惜。

她双手捏着刀柄,从灶房走出来。

院中未点灯烛,只凭月光照明。

可笑的是,月虽不圆,却亮的足够照清公利槐的面容,矜严有威,便是街坊口中的官相。

她将刀放在旁侧,按着娘所教,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公利槐勾唇,倒是个识时务的,早知她这般听话,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话又说回来,若非让她体会惊惧滋味,她怕还是昨日那个不知轻重的毛丫头。

他侧身,对着身后众人开口:“回府。”

软的不行便只能如此了。可惜与阿凝几十载情分,原不必到此地步,实是无奈之举。

公循没有被绑,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搀着往巷口走,上了一乘描金缠纹马车,内里铺着厚绒软垫,侧边设小几,置着香炉。

她直盯着那鎏金香炉瞧,娘说这种香炉会有烟雾缓缓漫出来,熏得一室馨香,可马车内并没有浓郁的香味,只香炉近处稍能嗅到。

“姑娘,炉中无香。”一体型瘦削的婆子柔声开口。

公循颔首,不再乱瞧。

这般静下来,才觉出右手掌心刺刺地疼,抬手瞧去,上头血迹已然干涸。

大多是先前抽出柴垛中柴枝留下的伤,那会儿着急,根本顾不得找个木刺少的柴。

她在马车中就这么晃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抵达。

公循由婆子扶下车,原以为能见识到公家巍峨的府门,很快反应过来以她的身份和公家做的事,怎会大张旗鼓地开中门迎她。

到底由角门入内。

走了十数步便是曲折游廊,两侧花木修剪齐整,叠石疏池。

许是这两个婆子特意择的路,一路穿行,竟没遇到几个下人,便是有远远瞧见的,一见她右边的瘦削婆子,行过礼便低头离开。

不是说她与公如瑶容貌相似么,方才竟无一人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直到踏入一处院落,她才晓得原因。

这处院落比沿路瞧见的都更阔朗些,正屋是五开间,檐下悬着漂亮的灯,阶前有两株玉兰,满树绿叶。

两位身着碧色短袄青绸裙的貌美丫鬟恭敬地打帘,走在她前头的两个婆子也退到旁侧,显然是让她进去。

公循抬脚踏入。

堂内铺着青砖,后墙立一具翘头案,案上摆了各式雅致物件,一旁搁着书。案前分设数把帽椅,椅间置一张半桌,上头放着茶,另有画作、对联。

公循收回视线,朝上首瞧去,一位是她爹,另一位眼眶微红、衣饰讲究的妇人想必就是爹的夫人了。

她眼波微滞,不过几息便恢复如常。

难怪爹说她与公如瑶容貌最像,不曾想,这位公夫人和她娘也有三五分相似。但保养得宜,瞧着比娘年轻不少。

公夫人林漱妤开口:“近前来。”

公循上前,先向二人行了个标准的礼:“见过爹爹、夫人,夫人万福。”

漱妤眼底掠过一丝异样,侧首瞧了眼公利槐,竟与他说的全然不同。

漱妤叫起后,仔细打量公循。

这张脸的确与瑶儿有八九分像,但头发不如瑶儿乌黑油亮,肤色不及瑶儿白,身量瞧着比瑶儿矮了至少一寸半。

她躬身去触公循的手,翻过细瞧,不堪入目。

右手掌心满是脏污和干涸血迹,肉眼可见有细刺,左手也不细嫩,稍有些粗糙,好在没有茧。

看完耳朵又让公循张嘴。

公循愈发不耐,可一想到娘还在他们手中,那些不耐全都压了下去,乖乖地张开嘴。

林漱妤点头:“嗯,白净齐整,尚可。”

公利槐也是满意的,亏得阿凝在这一点上细心,万一真送到封府熏着姑爷倒是其次,怀疑身份才是重中之重。

林漱妤看过后就离开了,纵觉得这个外室女千般万般比不上瑶儿,可事到如今,别无他法。

公循见只有她与爹二人在,方才强压的寒凉,又渐次浮上。

“娘呢,她是否安好。”她声音稍急。

“放心,我与你娘二十余载情分,她不会有事。”公利槐没说前提,全因公循方才表现得体,因而语气比半个时辰前温和许多,真有几分慈父模样。

公循在想,爹对公如瑶从来都是这般模样么。

“抬我娘为平妻。”她说。

“不可能。”

“脱籍为贵妾。”

“不行。”

“良妾。”

“你没资格谈条件。”公利槐语气又变得冷硬迫人。

当初将姜凝从教坊司赎出后,他没为她销除乐籍,倒并非为了拿捏她,实是不想招眼,只因那时的他只是身有举人功名的庶子,销籍一事免不了要托人打点,惊动衙门和熟人。

后来姜家的事淡出众人视线,他也顾不上这头了,府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儿女,有他许多要紧事。

公循勾唇:“爹既清楚封家是什么门第,便当知晓,我入了封府,一言一行,都能牵动公家。我若满意,自然守好本分。倘我有半分不平,往后会生出什么变故,我自己也说不准。”

“凡事,多念着你娘些。”公利槐抬手就想打,可一想到这张脸很快要画上精致妆容助他,便怎么也打不下去。

公循按捺住即将脱口的言语,思忖好几息都没开口,直到忆起娘说的爹吃软不吃硬。

“爹爹,我心里时刻念着娘。只是我若心中悬着事,往后在封府难免心神不宁,请安时被长辈瞧出端倪就不好了。倘若娘能得个体面,我放下心事,才更好一心一意替爹爹周全。”

公利槐被这一声声唤软了心肠,于他而言,互为牵制,并无不可。

“可脱籍,为良妾。”他说。

公循知道以娘的身份平妻不可能,贵妾怕招人眼,能得良妾就是最好的安排。

娘终于能常常见到爹了,她想。

公循再次行礼:“女儿为公家,自当万死不辞。”

公利槐兄弟虽分了家,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是为公家,一点错都没有。

可在公利槐眼中,内里另有计较。

公循出门时,先前带她入府的瘦削婆子仍在,另一位不知去向。

婆子姓杜,带她看了眼尚未醒转的娘,随后往别处去,走了一段路,进了一处清雅院落,院中虽亮堂,却安静得紧,只两名丫鬟在,向她见过礼便自去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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