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明二十三年,岁次丙午,桂香渐淡。

今儿日头好,歪在院中躺椅的少女晃着腿嗑着瓜子,惬意得紧。

一身旧粗布裙衫的少女见娘拿着小菜镰往种着菘菜的那片小菜畦去,便知今晚要吃菘菜了。不出意外的话,旁的菘菜也要一并挖出,部分晒去水气往菜窖放,部分制成腌菜,往年都是这么做的。

“小循,去拿了菜镰一起,趁日头好早些收完,一会儿还能摊在檐下晾。”姜凝见不得女儿这副仪态,不想绣嫁妆也不肯待在房里,偏要出来晒太阳,也不怕晒黑了去。

“这就来。”公循将手中没吃完的瓜子放在一旁的竹笸箩中,拍了拍手按着两边扶手就站了起来。

姜凝睨了去拿菜镰的女儿一眼:“亲事到现在还没定,也不说多练练女红,没得到了婆家惹人笑话。”

这些话公循听的头痛,从去岁差点定了亲唠叨到现在。

却说她原本要定的这门亲,是岳州一商贾,先前说的带娘一起去岳州,那边也答应了。可惜娘不愿,一定要留在京中,她也吊着脖子拒了这门亲。

为此她郁郁很久,非是可惜这门亲事,而是早几载便提出带娘离京自去过她们的日子,娘不愿,言及留京能偶尔见到爹。

她不知娘对爹的情感究竟是何种汹涌,才甘愿居于这方小院苦守。

没记错的话,爹上次来是一月下旬,都半载有余了。

正提着菜镰割菜根,忽听到叩门声,收拾灶台的丫头梅雪小跑着去开门,正是她那位在朝中任吏部侍郎的爹。

只见一面膛清瘦、下颌留着齐整胡须的男人入内,他身着暗纹藏青云缎直裰,腰间悬一块白玉佩,进来瞧见公循母女蹲在地上拔菘菜,眉头一挑,满面错愕。

他横了正关门的梅雪一眼,随即看向姜凝:“成何体统!”

公循瞧了眼爹所在的方向就继续忙手里的活,诧异是正常的,从前爹来之前都会遣小厮提前报信,她与娘自会提前准备,换上体面衣衫、备好酒菜。

但,她不信爹看不到娘掌心的茧。

姜凝远远行了礼,随后转身去灶房,出来时手上已无泥土。

她走到公利槐身侧:“老爷快往里去。”

随后给梅雪两粒碎银,让她去置些酒菜。

回头见女儿仍在一会儿拔一会儿割的,姜凝唤她:“小循,收拾齐整了再来堂屋给你爹见礼。”

公循应了一声,将手下这颗菘菜放在一旁,菜镰一丢,开始拍掌心湿土与碎草。

先净了手,又擦了把脸,随后回西侧屋子换衣裳。

爹这么一来那些菘菜今儿是收不完了,只希望明儿也有个好日头晒菘菜,再拖几日菘菜容易发蔫,不耐存放。

爹来了也好,她也能跟着吃点香的,公循喜滋滋的。

在榻边捱了会儿,公循才移步堂屋,入内发现爹和娘的神色都不大对,不是以往那种氛围。

“循娘,来,坐爹这边。”公利槐说话时一直盯着女儿,的确像极了。

他只觉自己二十载以来所有的决定都无比正确。费劲将阿凝从教坊司赎出来是对的,娶漱妤为妻对的,坚持留下阿凝母女更是正确。

公循被这目光盯得发怵,倒是奇了,十七载以来类似场面她都坐在娘身侧,爹待她从不亲近,更遑论这般唤她往身侧坐。

但她还是老实去了。

公利槐将女儿额边垂下的一缕发丝往耳后拨,就这样细细端详,还捏住了下颌。

姜凝看得胸口发堵,便是亲父女也没有这般亲昵的,她甚至忆起上个月梅雪给她说的安福坊巷那桩骇人事,冷意层层上涌。

约莫半刻钟,公利槐终于收了手,唇边已含了笑意:“循娘先出去,我与你娘有话要说。”

公循出去便歪在院中躺椅嗑瓜子,没多久就听见姜凝的低泣,丝丝缕缕地,有种想压抑却又无法控制的感觉。

她甚至没将手中没磕完的一小把瓜子放入笸箩,就这样起身,三两步走到堂屋门前,一把推开门。

姜凝捏帕子拭泪的动作一顿,直直看向女儿。

公利槐本就被姜凝的哭闹扰的头疼,再一看公循竟敢这般不知礼数地推他老子的门,更是烦厌。

可一想到接下来要公循做的事,种种火气只能按捺。

“要出嫁的大姑娘了,还这般毛躁,不成体统。”说归说,语气却没有从前那般严苛,胡须甚至还是扬起的。

公循将瓜子放入袖中,把爹娘神色打量了一遍,一个喜一个愁,结合方才提到的出嫁,十有八九是爹择了人家,娘不答应。

思忖间,人已经走到姜凝身侧:“爹,您这是又替我寻了人家?”

姜凝略微侧头,声音囔囔的:“不许这样跟你爹爹说话。”

公循寻常不这样,但今儿特殊,先不说她爹的态度,单让娘哭成这般,她就没法温顺懂事。

“老爷,这事不成。”姜凝小声说。

“你们母女受了公家这么多年的恩,还有你弟弟,是我动用多方关系才有今日,莫非你要一并辜负?”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此事非同小可,他不希望这死丫头又一根麻绳吊梁上。

姜凝泪意更甚,她十二岁上就与公利槐定了亲,当年姜家被抄,十岁以上男丁尽数流放,十岁以下则与女眷一同没入教坊司。

她入坊不久就被公利槐赎出,儿子夭折那年央着他救出一母同胞的亲弟,再后来,便得知姐姐妹妹伯母婶娘幼弟尽数折在教坊司。

至于流放的父兄叔伯,她只问过一次,被斥责后就再没问过。

这些恩她都记得,幼时的情分更是在梦中反复出现,她想常常见到他,可也想经常见到女儿,若女儿真顶了旁人的姓名嫁人,如何还能相见。

一想到这些,泪便再也止不住。

公循听出点味儿,不像是定亲,像是赴汤蹈火去。

她有点好奇。

公循语气软和了些:“爹,娘,究竟是何事。”

姜凝知女儿有主见,可这件事哪里是她能沾的,一旦暴露极有可能随公家一同覆灭。

“你嫡姐如瑶病了,公家一众女儿,只你与她容貌最像,就由你代她出嫁。”公利槐双手搭在膝头。

公循浑身一瞬僵住,耳中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公如瑶,公如瑶。

她根本不必回想便知此人。

是公家万千瞩目的嫡长女。

是与她年岁相近,却有着截然不同人生的“嫡姐”。

“嫡姐”,她是不被允许这样唤的。只因她没有排行,不入族谱,生来便是见不得光的那一个,会被人鄙夷地指指点点。

除了继承一个姓氏,再无其他。

至于爹说的病了,她不信。病了大可病着嫁过去,再不济还能改期,何须要她冒名代嫁。

“爹与娘有恩,与我可没有,凭何要我替公家担这杀身之祸。”

是了,是杀身之祸,公如瑶与封佑那门亲可是御赐的,当时阵仗不小,大街小巷都知,尤其封佑是乾明十六年的状元郎,少年英才,谁人不知。

“竖子!枉你老子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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