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昭云怔了怔,心里五味杂陈。难怪十四娘提起鬼市怪医时,段青脸上不见喜悦,白英送来那封信时,段青脸上亦不见悲苦。
原来在更早之前,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只用余下的时间跟随她,成全她。
贺昭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段青似乎自觉失言,目光躲闪着不看她,微蹙着眉靠在床头,大概是在忍受药物也没能完全缓解的余痛。
贺昭云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扶段青躺下,又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段青茫然且诧异地抬眼,欲言又止地瞧了她片刻,犹犹豫豫问:“你……还不走?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贺昭云轻声道,“就是想陪你待一会儿。”
段青呆了一瞬,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瞧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似乎想问什么又咽了。
换作往常,见段青这副模样,贺昭云一定要趁机逗弄逗弄他。可一想起方才探得的脉象,她便没了那份心思,只默然坐在一旁。又过了半个多时辰,眼看着段青状态渐渐好转,呼吸也重归于平缓,贺昭云才起身回自己房间歇息。
之后几日里,首要之事仍是如何脱身。贺昭云等人表面安分,实则暗暗留意着院子里的情况,到第三天时,看守的家丁远不如最初那么警觉。时机已经成熟,贺昭云和段青顾晓棠商定,等到夜里,便用迷药将人放倒,趁机脱身。
可贺昭云没料到,不等她用上那两包药粉,便迎来了新的转机。
如今已是夏末秋初时节,晌午刚过,便有一抹斜阳入窗。离天黑还早,闲坐无事,贺昭云取来桌边一盒围棋,和顾晓棠玩起了五子连珠,胡乱打发些时间。
段青起先不屑一顾,但几个回合后,渐渐瞧出了五子连珠的玩法,不再冷眼旁观,时不时就帮贺昭云支上一两招。
顾晓棠以一敌二,难免吃力,一面冥思苦想下一处如何落子,一面愤愤不平地控诉:“你们两个……太过分了,以多欺少,赢了也不能作数!”
“这个好办,下一局让他帮你,不就扯平了吗。”
贺昭云说笑着,顺手拈了块点心递到段青嘴边。段青略一迟疑,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红,贺昭云弯了弯唇角,看破不说破。
自从上一次,她给段青把过脉后,二人之间,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贺昭云想得简单,共同相处的日子所剩无多,该好好珍惜今时今日才是。
于是,昨日晚上用饭时,她记得段青偏好清淡,看见一碟凉拌芦蒿,顺手便给他夹了两筷子;今日早上段青去院子里打水,回来时右肩沾了灰,她叫住段青,顺手帮他掸了掸。
段青起先还如临大敌,瞪着一双茫然的眼僵在原地,几次之后,似乎渐渐习惯了,不再露出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而是略有些羞涩地接受。
顾晓棠看在眼里,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我才不要他帮呢,你们两个就是一丘之貉……”
三人正吵吵闹闹,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纷沓的脚步声。
脚步声中,还夹杂着只言片语,似乎是丁淮在劝说:“老爷,您莫要为难小的,这偏院里头……小的不能说,少爷专门嘱咐过,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去……”
另一个沧桑但中气十足的男子声音道:“怎么,不认得我是谁?”
“小的不敢,只是少爷吩咐了……”
丁淮话音未落,房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
贺昭云抬眼望去,只觉得浑身气血一滞,如坠冰窟。门口除了点头哈腰赔着笑脸的丁淮,还站着个中年男子。
那人一袭绛紫色锦袍,腰束玉带,姿容华贵,鬓边微见霜色,却不减其威仪,一双眼利得像鹰。虽年近五旬,仍然瞧得出来,五官轮廓与纪如柏颇有几分相似。
这是……太师纪谌?
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贺昭云僵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顾晓棠和段青也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太师纪谌冷眼扫过段青和顾晓棠,又瞧了瞧贺昭云,冷哼一声:“这个混账东西,在外头胡闹也就罢了,如今竟敢把人带回来养在府里头,真是长本事了。”
段青微微蹙眉,顾晓棠要开口反驳,却被贺昭云拉住。
纪谌如此误解,贺昭云反倒松了一口气。纪太师不认得她,那么十有八九,不是冲着名册来的。被当作旁人的外室,传出去固然不大好听,但与名册的安危相比,她个人的声名实在微不足道。
一旁的丁淮苦着一张脸,结结巴巴地道:“老,老爷,这位姑娘不是……”
贺昭云正苦苦思索应对之法,虚掩的房门被撞开,冲进来的正是纪如柏。他发冠歪斜,气喘吁吁,看样子是听底下人报了信,急匆匆赶回来的。
“爹,您……”纪如柏近乎谄媚地赔笑,“您老人家不是去济州督办巡阅河工了吗,怎么有空来……”
纪谌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我若是再不来,纪家的门楣和脸面都要被你败光了。”
“爹,您这话是从何说起——”
“你做的那些混账事,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纪谌挽起袖子,四下望了望,顺手抄起门后那把掸灰的掸子,指着纪如柏的鼻子怒骂道:“身为朝廷命官,流连秦楼楚馆,还为了个相好的,当街与人斗殴,外头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你威风啊你!”
“不是,爹!您别,别动手……”纪如柏反应倒也快,转头便往桌案后头蹿,“我去怡红楼是为了查案,她们收了我银子,帮我留意些往来消息……”
“还敢狡辩!”
纪谌抡起掸子,大步流星赶过去,纪如柏躲闪不及,右肩结结实实挨了一掸子,疼得龇牙咧嘴。
贺昭云早拉着段青和顾晓棠躲到一旁瞧热闹,丁淮身为下人,自然也不敢靠近阻拦。纪如柏一面绕着桌案转圈躲避,一面辩解:“爹,您真的误会了,我和秋霜也不是,不是您想的那样……”
“她被强卖进怡红楼,不愿接客,可那个姓赵的员外仗势欺人,一味逼迫,还想来硬的,我看不过去,这才……”
“照这么说,你不是去花天酒地,反倒是行善积德去了?那你是不是还要说,府里头这一位……”纪谌冷笑着指了指贺昭云,“也是你路见不平,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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