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黄昏时,马车晃晃悠悠出了西城门。
车夫客客气气行礼告辞,便自行回去交差了,段青接过马鞭,继续赶车。
又行出三五里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人一骑自后方急追上来,越过马车,拦在路中央。
贺昭云掀开车帘望去,拦路的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在书房思过的纪如柏。
段青撇开马鞭,便要拔剑。纪如柏没理会他,只望着贺昭云道:“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只是……有些事情不得不问。贺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贺昭云四下望了望,见沿路前后空空荡荡,没有第二个人跟上来,便多了两分底气,坦然道:“这里没有外人,公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纪如柏迟疑了一下,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近。
段青手按剑柄,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纪如柏。
纪如柏没理会段青,径直凑到马车旁。四下没有旁人,但他似乎仍不放心,声音压得极低:“我只问一句,叛党名单上……有没有我父亲的名字?”
贺昭云一怔,正想着如何推诿搪塞,纪如柏已然瞧出了端倪,冷笑道:“那便是在名册上了。”
贺昭云沉默了一瞬,忍不住问:“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纪如柏目光暗了暗,眼底闪过两分犹豫挣扎,“案子还没查清,走一步看一步吧。”
“什么案子?”
“告诉你们也无妨,我来清河县,是奉圣上旨意,暗查铁矿侵吞一案。”纪如柏竟也不避讳,不紧不慢细细道来,“原本案子早已经结了,是铁冶所的两个小吏,虚报损耗,私吞矿料。但刑部复核时,发现此案……招供得太过顺利了。”
顾晓棠插嘴:“顺利些还不好么?”
“你没怎么审过人吧?”纪如柏不以为然地挑眉,“那些老辣奸猾之徒,即便人赃并获,物证齐全,也不会老老实实认罪。要么狡辩抵赖,拖延时日,以便其同伙隐匿行迹,要么互相攀咬,拉旁人下水,为自己开脱,还有的胡言乱语,装疯卖傻……”
“但这两个人,到了县衙,没挨一下板子,就痛痛快快全招了,二人供词完全吻合,滴水不漏,难道不奇怪吗?”
听他这么一说,贺昭云也反应过来:“是不太对,就像……就像事先安排好了一样。”
“他们两个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背后尚有主谋。”纪如柏冷笑,“生铁的用途无非那么几种,晋王打算用于何处,不用想也知道。”
自然是私造兵器,预备起事。
贺昭云和顾晓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了在滨州时,十四娘货船被扣的事。如此推算,晋王一党很可能是因为侵吞铁矿的事情败露,原有的路子行不通了,便转而打起了民间商船的主意。
贺昭云略一思忖,试探着问:“事关晋王,这案子……不好查吧?”
“要不然圣上也不会叫我来办。”纪如柏轻嗤,“查案的人是我,晋王最多派人盯梢,再暗中扫除线索,换作旁人,脑袋早搬家了。”
“公子若能秉公执法,我便不隐瞒了。”贺昭云道,“先前途径滨州时,我们意外撞破,长乐县县令杨议私扣民间的商船,押下了不少生铁和粗铜……不知这些线索,可有用处?”
“有用,太有用了,”纪如柏眼里精光一闪,如同瞧见了猎物的鹰,“贺姑娘,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应该知道我还想问什么。此案想必还有工部的人牵涉其中,可否……”
总归都是为了扳倒晋王,贺昭云也不再推三阻四,将名册上几位工部官员的名字一并说了。
纪如柏道了谢,转身走出几步,又忽然回过头,没头没尾地道:“为了我爹,我真应该拦下你们。”
贺昭云问:“那你为何不拦?”
纪如柏看了看一旁紧握着剑、严阵以待的段青,苦笑道:“可我毕竟还是朝廷命官。我爹糊涂,我总不能和他一起犯糊涂。”
他翻身上马,神情复杂地望了望贺昭云,又道:“即便我不插手,你也未必到得了京城。后面的路,看你们的造化了。”
说罢,纪如柏扯紧缰绳,掉转了马头,依旧一人一骑,回城去了。
“如果他所言属实,倒还算是个好官。”顾晓棠望着远去的滚滚烟尘,咋舌道,“你们说……他和纪太师,将来会怎么样啊?”
“谁知道呢。”贺昭云叹了口气。
段青依旧神色淡然,沉默着挥了挥马鞭。黄骠马轻嘶一声,马车慢吞吞起步,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清河县在冀州最北,距京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贺昭云担心纪太师事后察觉出不对,会派人来追,一刻也不敢耽搁。三人日夜兼程,朝西北方向疾行,第二日天色将明时,马车已过了冀州界碑,踏入京兆府地界。
贺昭云这才放下心来,在路边茶棚歇息片刻。赶了一整夜的路,已是人困马乏,可喜的是,茶棚除了茶水,也兼卖些吃食。
茶棚老板端上来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面,贺昭云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句话也顾不上说,先夹了一筷子面。
段青讨了水过去喂马,顾晓棠打着哈欠,同茶棚老板闲谈了几句,最后问道:“沿着这条路走,前头是安阳县不是?”
“是,往前二十多里路,就是安阳县。”茶棚老板一面说,一面给他们添茶,“过了安阳县,就离京郊不远了。”
休息过后,三人重新上路,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前望见了安阳县城门。三人在城中客栈歇了一晚,次日离了安阳县,继续北行。
又过大半日,沿途人烟渐稀,官道两旁的农田渐渐变成了荒地,远处隐约可见连绵青山。
眼看天色渐晚,这附近并无村镇,恐怕要露宿荒野了。贺昭云正犯愁,转过一处缓坡,忽见官道一侧,孤零零立着一家野店。院墙低矮,窗内透出暖黄灯火,檐下挑着一方褪色的酒旗。
顾晓棠不太放心地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别是个黑店吧?”
贺昭云也有两分顾虑,但方圆十几里内,再没有第二家店可投宿,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农家少年,十六七岁模样,沉默寡言,既不作揖赔笑,也不招呼客人。他拉开门闩将贺昭云等三人放进来时,神情颇为勉强,好像他们不是来住店的,而是来讨债的。
“你这人怎么这样……”
顾晓棠忍不住出声抱怨,贺昭云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低声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少年阴沉着脸看了看他们,转身擦桌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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