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皇帝摆驾回宫。

栖迟居内,姜无咎正在打扫院子。隔着重重宫墙,也能听见外头隐隐的马车声和人声。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偶尔抬起眼,望一望院门的方向。

可等那动静愈行愈近,停到了栖迟居外头时,他却直起腰,把扫帚往墙角一搁,快步往后院去了。

陆雪意回来了。

院子里顿时忙乱起来。几个丫鬟迎上去,接包袱的接包袱,打水的打水,叽叽喳喳地问她这一路可还顺当。陆雪意一一应着,脸上挂着笑,却没多说什么,把这摊子交给了青黛,自己则径直往后院去了。

后院角落里,姜无咎正蹲在墙根下,拿着锤子修补一把散了架的旧凳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见来人是陆雪意,他手上动作一顿,眼里掠过一丝惊色,又很快掩了下去。

“姜无咎。”陆雪意在他跟前站定,笑吟吟把一包东西递过去。

姜无咎没接,只低声道:“是阿木。”

陆雪意撇了撇嘴:“这又没外人。”

“阿木。”姜无咎仍道。

陆雪意没法,只得改口:“阿木,给,从骊山回来的路上买的。”

姜无咎这才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看,是一袋栗子,还温着。

姜无咎微微皱眉:“小孩吃的。”他抬手就要塞回她怀里,“你自己留着。”

陆雪意往后退了很大一步,避开了他的手,“特意给你带的,你不吃也得吃。”

姜无咎无言,只得收下了。

“怎么,半个多月没见我,你就没什么对我说的?”陆雪意故意板起脸,“就知道冷冰冰的,亏我一路还惦记着你。”

姜无咎抬眼,目光扫过她的脸,“没有半个月。”

“什么?”

姜无咎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一直跟着队伍,只比女郎早几个时辰回长安。”

陆雪意愣住:“你、你一直跟着我?”

姜无咎点点头,似乎并未觉得这有何不妥。

“那你住在哪儿?”

“林子里。”

“夜里不冷么?”

“不冷。”

陆雪意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只当这半个月,他都在栖迟居看家,哪里想过他竟一直在暗处跟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他确实是她的暗卫,可陆家早就没了,他也早是自由身,他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这样俏没声地跟着她。

骊山风大,初春又寒。他住在林子里,吃什么,睡哪儿,可有被褥?夜里冻得狠了,又该怎么办?

这些日子,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陆雪意十分心疼:“你怎么不早说?我也好给你安排个住处。”

姜无咎只道:“不用。”

陆雪意知道他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正要训他两句,忽然想到什么,脸腾地热了起来。

这半个月,她在骊山泡了好几次汤泉,还有裴景将她从池子里抱出来那一次,莫非他...

她结结巴巴道:“你、你不会看见...”

姜无咎:“没有。”

“我还没说是哪件事呢!”

“没有。”

姜无咎面色如常,只耳根处,极淡地红了一点。他没再看她,弯腰拾起地上的锤子,将那袋栗子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陆雪意望着他的背影离去,在原地站了好久,才收了那些窘迫心思,回了屋里。

一进屋,那个惯常替她传信的小宫女便迎上来了,又递上几张信笺。

陆雪意接过展开,毫无意外见到了谢奕龙飞凤舞的字。谢奕不知道她随圣驾一同去了骊山,以为她还在宫里,便隔三差五托人捎信来,邀她出去游湖、骑马、吃点心。

陆雪意明白他是什么心思,也觉得谢奕是个值得托付的男子。可她知道,只要裴景不松口这门婚事,两人断然成不了。

她想着,便提笔写了一封信,约谢奕过两日,在城南的茶楼见。

写完,她折回梳妆台前,从妆奁里将那支赤金步摇翻了出来,想着等那日当面把话说清楚,将这物件还给他。

谢奕待她好,她不是不领情。可这份好里,掺着几分愧疚,又有几分男女之情,她辨得出来。

他总觉着谢家亏欠了陆家,一心想补偿,才变着法儿哄她开怀。否则他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何至于处处顺着一个女子。他对她有求必应,姿态放得很低,无论她回应与否他都等着,便是她存心耍他,他也不恼。

这不正常。

而她自己,也始终把他当作极要紧的朋友。打小一处玩到大,太过熟悉,若真越过那一步,她不知该如何同他相处。

何况裴景说过,谢家对不住陆家。她虽不愿往这上头想,心里却清楚,两家之间,早隔了一道迈不过去的沟。即便她不在意,谢家也不会不在意,谢家长辈绝不会容许嫡子,迎一个罪臣孤女做正妻。

谢奕年轻气盛,可以不管不顾,她却不能自欺欺人。他风头正好,前途无量,该配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两情相悦地过这一生。

她不能耗着他。

...

这日,陆雪意揣着谢奕捎来的那块腰牌,只做寻常女儿家打扮,出了宫去。

她只带了青黛一个侍女,车夫也是用惯了的。她特意嘱咐二人不要多嘴多舌,不许把今日她见谢奕的事捅到裴景那里去。

二人再三做了保证,这才一起出了宫门。

今日逢市集日,朱雀大街游人如织,马车不易行,车夫问过陆雪意后,挑了一条僻静些的路走。

马车七拐八绕,进了一条窄巷。两旁是青砖高墙,墙头探出几枝初发的杏花,把日头遮得斑斑驳驳。

忽地,马车缓了下来。

青黛掀开车帘问:“怎么停了?”

车夫:“姑娘,前头躺着个半大的孩子,怕是...不大好,把道儿堵了。”

陆雪意便凑过去看,只见窄巷那头,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路中央,一动不动,衣裳破旧得不成样子。

青黛“呀”了一声,“还真是,那孩子看着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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