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0
这座裴致在外府居住的阁楼叫利贞阁,槐棠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从前每一次到这里,他都是被盛宴款待,如今这种待遇,实在是头一回。
但他这次的确做得太过激了。
无怪裴致会生气。
裴致是当世一等一的绝顶聪明之人,天下聪明人有个通病就是或多或少都厌蠢,而自己犯蠢则是其中头一等不能忍耐的,发现自己竟然被他算计、而这算计的代价又居然沉重到那样地步的裴致大概是不可置信的。
在裴致眼里,这件事的本质大概就是因为他一时的疏忽大意,或者托大自负,竟然拉着整个裴家上了一条下不来的贼船。
他会生气实在太正常不过。
因在白日,利贞阁中没有点灯,光从大敞的门扉外照进来,洒出满堂漂浮摇曳的尘埃,裴致坐在上首桌案前,面容半掩在阴影之中,直到槐棠问出这句话,他才抬起头来。
裴致的神情很平静,半分不见愠怒,但槐棠知道这是他在极为生气时才会有的表现,他们二人之所以能够成为好友,就是因为身上有许多相似共同之处,比如越是情绪激烈时,头脑越是冷静。
“你很自负,笃定我不敢杀你。”裴致放下手中的笔墨,取过旁边桌案上放着的丝绢擦拭手上沾染的一点墨痕,“我想不通你行事的机理究竟是什么,我已查过你的身世,你无父无母,是个孤儿,自小居无定所,露宿街头,是在留春吃百家饭才得以长大,后来侥幸做了一家药铺的学徒,才由此学会识字辩账,在你十五岁那年,又不知怎么与还赋闲在家的尹流结识,做了他府上的食客,他被表为留春太守后,这才请你做了幕宾。”
“自数年前叛军起义后,乱兵数度欲攻留春而不得,尹流屡出奇计,竟将这股乱兵截在留春整整三年,雍淮、山阴因此得以避免兵祸,但尹流的才能、品性究竟如何,在士族之中并不是秘密,他没有这样的能力,你的声名因此越传越大。”
“我很好奇,你在成为尹流幕宾之前的所有经历,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甚至称得上平平无奇,怎么能支撑起你后来的行为?一个孤儿,药铺的学徒,为何能懂得用兵之道、天文卜算?又从哪里学来世族之间的人情常理,而且还可分辨时势政局?”
“你究竟是什么人?”裴致问这句话时,目光之中探究的意味锐利得就仿佛此刻正整架在槐棠颈侧的那柄剑,几乎要把他洞穿,“尹流的确是个蠢货,你身上有如此多不合常理之处,他却分毫不起疑,对你言听计从,无怪落得死无全尸的境地。”
槐棠叹了口气,心知裴致这是把留春城陷落和尹流之死与自己忽然出现在裴敏面前借兵,这一系列的事情全部联系在了一起,而为何此后紧接着就发生了雍淮春祭的意外?
在裴致这样的人眼中,世上事是绝对不存在意外的,如果这个意外在大多数人眼中真的是意外,那只说明真相必然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而他裴致一定就要做这掌握真相的少数人之中的一个。
“文望说我自负,你又何尝不是呢?”他叹道,“与其说我笃定你不敢杀我,不如说棠笃定的是你不舍得杀我。”
裴致听清了他的话,后半句槐棠虽未明说,但他依稀已经懂得槐棠所要表达的意思,只是前半句他却一时没有听懂。
他思索了片刻,握着丝绢的手略略松开,“此言何解?”
“文望究天下事运转之理,其心迫切如同赤子探究日何升、月何降,江河为何长流向东,星辰为何熠熠有辉,这是天下聪明人共有的弱点,你想知道的太多了,而这些答案只有我能告诉你,因此你不舍得杀我。”
裴致默然半晌,“的确如此。”
“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你倒知我甚深。”
“或许是缘分使然吧。”槐棠笑道,“既然如此,可否请这位郎君先放下棠颈侧之剑?这么说话,总令我觉得脖颈有些发凉。”
他如此说,那执剑架在他颈侧的武官却置若罔闻,不为所动。
裴致从书案后起身,缓缓走到堂中的博山炉前,面容隐在炉中飘出的袅袅白烟之后。
“我的确舍不得杀你。”裴致平静的说,“但你并不是可以为裴氏所用之人,这令我感到很为难。”
“杀了你,这世上虽少我一个知己,固然可惜,但不杀你,我却担心你的算计会使裴氏一门再入险地,这不是我所能防范的。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槐棠想了想,未答,半晌垂眸笑道:“那此事你我见地确有不同,依棠所见,裴氏一门现在不仅未入险地,而且安如泰山。”
“安如泰山?”裴致的声音听起来无喜无悲,亦无怒,只是在平静的陈述事实,所说的话却是质问,“你从我裴家借兵,劫持皇子,堂而皇之将他带到裴氏府上,此事一旦外扬,会给裴氏一门带来灭顶杀身之祸,难道你不知道?”
“劫持?”槐棠抬眸看向裴致的眼睛,“我究竟是劫持还是相救,大公子心中难道真不清楚?”
“何况你早知我要将他带回贵府,若不愿见此事发生,并非不可将我截断在路途之中,此话又何必等到今日对我讲?”
槐棠说到这里,视线终于和白雾之后的裴致相对,再没有谁的目光可藏得住,他们各怀心事,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窥到冰山一角。
利贞阁中铺着很厚的地锦,人行其上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但此刻裴致似乎动了动,鞋面在地锦上摩擦发出闷闷的响声,因阁内此刻太过安静,这声音清晰的传入槐棠耳里。
裴致在犹豫。
槐棠知道这并不因为裴致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恰恰相反,他在明知一切的情况下,还敢让他带着萧怀衿回到山阴,甚至进入裴氏外宅,这件事已经说明裴致的骨子里是个完完全全的赌徒——
以现在裴致的视角,他所能得到的信息实在太少,而这件事对山阴裴氏,又实在太过事关重大了。
把全家老小当作筹码放上赌桌,他无法不踌躇迟疑。
槐棠只能再添一把火。
“你我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槐棠道,“从我进入这利贞阁开始,恐怕我们之间的对话就不可能有第四个人能听到,既然如此,又何惧之有?以文望之锐断,难道猜不到要杀殿下的是何人?”
“我所救回的是二殿下,侍中陈峤在雍淮春祭当日,将他李代桃僵,顶替上了雍淮王的车架,文望既然早对我这一行的行动了若指掌,应当也已经心知肚明,而雍淮王现在的下落,若我猜的不错,你应该已得到消息,否则,不会放我们进入山阴。”
裴致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静静听着槐棠的话,看着他的目光却越来越沉,最后那眼神凝厚如黑湖一般,令人望之心惊。
“让我猜一猜。”槐棠对他的目光好像并不害怕,只坦然迎视,淡淡道,“恐怕大王现在的境况……非死既损,并不太妙吧?”
他话音落下,利贞阁里又静默良久,忽然外头一阵冷风吹来,将原本泰然不动,大敞着的门扉吹得吱呀作响。
裴致叹了一声,“韫明,将剑撤下吧。”
他话音刚落,槐棠便感觉到肩上的重量瞬间一轻,那柄随时可将他割喉破肉的利剑总算自他颈边收去。
裴致往阁中西面的门廊边走去,“随我来。”
槐棠跟上他的脚步,姜韫明亦在两人身后,他们穿过铺着厚厚地锦的廊厅,有侍人候在两侧,拉起出口悬挂着的卷席,又经过摆放着岁寒三友屏风的穿堂,前方是一座坐落在暖泉上的小阁,裴致待侍仆替他们卷席、拨开珠帘,方带着槐棠进入阁中。
阁中小炉上已有茶烹,有侍女跪在竹席前摇扇,助火看茶,茶炉里传来咕嘟嘟的声音,裴致对那两个侍女道:“你们下去吧。”
两个婢女闻言起身,垂着头小步退出,裴致这才在竹席上坐下,对槐棠道:“先生,请坐。”
槐棠在他面前席地坐下。
或许是回来的路上受了风,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裴致见状本要沏茶的动作顿了顿,对跟着他们的姜韫明道:“去将我的狐氅取来。”
未久,姜韫明果然取来一件鸦青色大氅,替槐棠披在肩上。
裴致道:“先生体弱,天寒风冷,该好生保重才是。”
这话说得好像刚才让姜韫明把剑架在他脖子旁边,硬生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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