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亲情,我有些无从下笔。

在我的爱和思想被不断否定之下,我很难找到一个切入点去书写……

或许……灵光一现。

就从这里开始吧!

我听闻,尚在母亲腹中时,二人最常谈论的是希望我能健康平安。

我该相信吗?

相信这优美的谎言?

总之,在我有意识起,我的母亲就总在忙碌。

两间相对的小小平房里,粗糙的砖块水泥墙面被薄薄打上一层白漆。

房里有个院子,还有个停着电动车的棚子,足有一米多长。

我每天准时在凌晨醒来——天刚愿意露出一点朦胧的亮光之时。

而此时,我的母亲已经穿上了布料柔软却经久不换的普通衣服。

我的父亲则在床的另一侧呼呼大睡,轰隆隆的呼噜声震天响。

我揉着眼睛,眯着眼,揪住了我母亲匆匆飘离的衣角。

她回过头,轻柔地为我掖了掖被角,把我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粽子,附身亲吻了我的额头。

她温柔说:“词词怎么醒这么早啊,再多睡一会吧。”

我奋力从包裹里挣脱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指,摇着小脑袋,带着没完全苏醒的迷糊,软乎乎说:“不要。妈妈,抱抱。”

她小心地重新将我包好,连着被子一起捞起来,搁在臂弯里。

她是个矮小的女人,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胳膊却有很大的力气,能抱得起胖胖的我。

我的脑袋靠在母亲的侧颈。

母亲身上的妈妈味好似最催眠的安神药,十足的安全感将我柔柔裹在里面。

我又开始犯困,嘴里嘟囔着:“妈妈……”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干燥的手掌落在我的身上,我抵挡不了汹涌的困意,睡了过去。

再度睁眼,我正被父亲牵着手。

我的正前方是一家理发店,蓝紫的条纹转筒转得我头晕眼花。

我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根棒棒糖,圆形的和拼口味。

我时不时舔一口,小口小口吃着。

父亲笑着低声告诉我:“你妈妈又乱花钱,去拉直头发干嘛!有那钱可以给叶词买可多可多棒棒糖了。”

我的目光充斥着平静,安静继续吃着棒棒糖。

又等了好久,我的妈妈出了店门,向着我们走来。

父亲牵着我向前走了两步。

母亲晃了晃头发,仰着头,仿若一只骄傲的孔雀正向我的展示她美丽的羽毛。

她满含期待地问:“好看不?”

父亲连连点头,“好看好看,你什么样都好看。”

他们笑得很开心,我也跟着开心,乐呵呵被大人抱在了怀里。

我在父亲肩头向后望。

这条街道一眼就能望到底,又曲曲折折要走好多好多步,才能看到另一半城市。

我眨了下眼。

入目是粉红色的房间。

白色纱幔从蚊帐支撑杆上垂落。

我正坐在紧挨着床的白色凳子上,在我和衣橱一体的几个格子书架上挑选一本合适的书。

此时正值我最喜欢看小说的时间里,但还没有手机的使用权,没有跟上互联网。

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在两元商店货架的最底下,在那个小箱子里,翻找一本我感兴趣的杂志似的黑白小说。

我的书架上罗列着不少,大约有十来本。

我抽出一本我最近买的,翻找片刻,找到了没读完的那页。

我看得进去吗?

一定能看得进去。

父母争吵的声音从厚重的门板透进来,丝丝缕缕渗入我的耳朵里。

他们常因一点小事拌起嘴来,百分之三十会发展为如今的争吵。

在无意识里,他们所吵的早已经不是拌嘴时说的事。

又被翻出来的,无非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譬如——买房。

父亲吼着:“你要买我给你买了!装修的时候你问过我吗?!”

“什么叫我要买你给我买了!你不住吗?!”母亲气得怒气十足:“当初装修的时候你有管过吗?天天见不着人!不都是我跑前跑后!”

“再说了,什么叫你给我买?我嫁给你的时候要房子了吗?平房是我爸的!要不是我张罗着要买楼房,你还磨磨唧唧一辈子都住不上!”母亲道。

“钱不都是我出的的吗?!你天天在家啥也不干,我挣钱养着你还成了我的不是了!”父亲道。

“家里都是谁在忙前忙后!”母亲道:“孩子不都是我在照顾!家里的老人、饭菜、孩子上学放学,你管过吗?管过孩子吗?!”

我安静看着书,冷漠得仿佛不是这家人的孩子一般,仿佛门外歇斯底里争吵的只是陌生人一般。

争吵的结果大多是三败俱伤。

母亲偶尔会推开那扇门,走入我的房间里,环抱住我。

她极少流泪,我的记忆中并没有多少关于她哭泣的片段。

只是抱住我,反复说着:“妈妈只有你了……”

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我记不清了。

痛苦,悲切,伤感,失望……等等,一切负面的情绪充斥在不大的三居室内。

脑海里的画面再度轮转交叠。

是平房。

我们所居住的屋子的对面,躺着我瘫痪在床的姥爷。

母亲一大早起床,去给他翻身。

但不知为何,在我的印象中,姥爷似乎是不知感恩的,还总是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我常常被称为“跟屁虫”。

因为我自从有了记忆后,就一直跟在母亲的身后。

同母亲一起醒来,也同母亲一起睡去。

白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在母亲身后,跟着她走来走去。

她去砖块垒起来的茅厕时我也跟着。

她忙完姥爷,马不停蹄去做饭。

她的手艺不算好,家里的饭菜却全部出自她手。

她摸索着做菜的窍门,虽然一直没有找到。

做好了饭菜,她得去喂我姥爷吃。

一勺一勺喂,直到喂完为止。

喂完了姥爷,她也没法吃。

她还要照顾年岁尚小的我。

父亲何时醒来我并不知晓,只知道他醒来时,我与母亲已经相伴良久。

天光都已经大亮,照得满室亮堂堂的。

他会去吃饭,借着玩笑的话挑拣母亲的手艺。

母亲一开始也会反驳。

可他总皱着眉头,一副母亲小题大做的样子,说:“一个玩笑而已,那么认真干嘛。”

他们会吵起来。

久而久之,母亲也就懒得为自己辩驳,还能笑着说出来:“我做菜确实不好吃,没他做的好吃。”

然后,我就会相信。

母亲做菜确实一般,不及父亲烧菜好吃。

因为他就是干这个的,不好吃就干不了厨师。

却也没见过他下几次厨。

我被母亲照顾得很好。

每天头发都是顺的,乌黑油亮,扎着两个小揪揪,偶尔会打到我的脸。

这时候我就会把脸挤成一团,拽着母亲的衣角,仰头看着她,再甩一遍展示给她看。

母亲会被我逗笑,眉目舒展开来。

她其实很漂亮。

她常说自己有老了,说我是家里最好看的,连亲戚也这样说。

可是妈妈,如果你真的有你说的那么不堪,我又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丑陋的人是生不出美丽的孩子的。

眼前的画面消散重组。

我辨认着四周装修。

是楼房,但是租房子时期的。

母亲更忙了。

太姥爷会在他的三个女儿间轮转(有两个男儿,一个大爷不靠谱,一个我姥爷瘫痪)。

但我的记忆里,他很大一部分时间在母亲这,在他的孙女这。

太姥爷脾气古怪,母亲伺候他很艰难。

同时,我小时候对他算得上喜欢。

他每当下午天气最暖和的时候,就总爱推着轮椅,用他并不好的腿脚去走路。

母亲要做饭菜、给四个人吃、刷碗、扫地、墩地、整理餐桌、整理三个卧室的床铺、洗衣服、整理凌乱的沙发。

以及推着太姥爷出去。

大多数时候,母亲都会跟着太姥爷。

在穿过长长又窄窄的街道后,来到县里的小广场。

这里是县里最热闹的地方。

右手边有超市,有美食城,有炸串,还有新颖的奶茶店。

我喜欢这里。

只是我认为比起美食城,它更像个容纳快餐的一层小楼。

下午的广场是音乐的领地。

离着十几米远就能听到各种充满节奏感的音乐。

紧挨着右手一排商户的小坡,是进入热闹非凡世界的入户门。

母亲会推着坐着轮椅的太姥爷从坡上上去,我则紧紧跟在轮椅旁边,东瞧西看。

母亲笑吟吟询问太姥爷该把他放在哪。

太姥爷聚精会神盯着已经不属于他的世界,随便答了个地方。

等母亲将他推到位置后,他会不耐烦地摆摆手,让母亲快些走,忙她的事情去。

我从未怀疑过为什么所有人对母亲都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就像没人意识到母亲大好的十几年青春年华,全部葬送在了我们身上。

这次太姥爷选择了在奶茶店门口,和零散几个同样坐着轮椅老头,以及正常站着的老头对话。

我就蹲在他身边,耳边是舞蹈音乐,眼前是结伴跳舞的老人。

不远处还有个正在唱美声的老头。

很新鲜,县城唱美声的真的很稀少,至少我是没在别处见过。

不过我没有心情欣赏,因为我根本就不喜欢这一切……并不恰当,该说不感兴趣。

是的,我不感兴趣。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

明明我不感兴趣了。

太姥爷对待我是不错的,他拉着我的手,将我介绍给一众人,说:“乖,可乖了,特懂事,她妈妈干活她就乖乖跟着,一点不闹。”

随着他的话,我的眼前如同糊上一层雾气,模糊不清,耳边也被塞入一团棉花,彻底隔绝了我与世界的交集。

我看见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女性的脸。

她的身体虚浮,飘然远走。

我看见她还是个小孩子时,还是个婴儿时,便被要求“乖一点”。

她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四周不断传来“真乖”、“真懂事”。

她看着一张张笑着的脸,咧开小嘴笑了出来。

再长大一点,她窝在母亲怀中,被母亲捂着耳朵,不断被要求“乖点”。

学习走路时,她的耳边环绕着声音:“女孩子走路要稳,别咋咋呼呼的,让人看笑话。”

她没有理,看向母亲。

母亲点了头。

她便放轻脚步,学着像一个女孩子那样走。

学习说话时,她的耳边声音还是同样的意思:“女孩子说话要轻声细语。”

她在思索,放软了声音。

“诶!对喽!就是这样,瞧瞧,多会撒娇,真好。”

真好。

她咧开嘴大笑。

“不对!你是女孩子,笑起来要微笑,微笑懂吗?微微一笑才好看。”

她略觉委屈与失落。

“大人的话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小,要听话,听话我们才会喜欢你,不然你就不是乖小孩,以后出了社会,会被人讨厌的。”

她尝试着,扯平唇角。

“诶!这就对了嘛。瞧瞧,多好看,以后肯定能嫁个高富帅,一辈子宠着你,爱着你,比你爸妈还爱你,一辈子不愁吃喝。”

爱。

她。

她看着同龄人开怀大笑,满是不解。

“不用理别人,你就做好你自己!”

在外面要乖乖的。

她从没出过错。

被母亲牵着、被父亲牵着。

亦步亦趋。

每个见到她的人都说她乖、懂事。

每次出现在别人面前,都被一张张惋惜的面孔指责。

“乖是乖,就是太内向,以后可怎么办啊。”

再长大一些。

“女孩懂事也正常。”

“嗐,女孩嘛,乖是很正常的。以后也不求她干出什么事业来,有个文凭,嫁个好人得了,跟她小姨一样,嫁个富二代,生个孩子,多好。”

她按照要求,蹲在年幼的表弟身前,为被抱在怀里的表弟穿上鞋子。

“真乖。”

“当姐姐的,就得这样,让着点弟弟。”

“多照顾照顾弟弟。”

弟弟……

“男孩子活泼好动,以后肯定有出息。”

欢声笑语。

居高临下。

她看着一地狼藉的客厅,扫过一张张脸。

姐姐?

乖巧。

弟弟。

活泼?

出息?

当人群散去,她站在客厅里回忆。

“女孩子家家,也不知道干净,以后没人家要。”

父亲回来了。

他瘫在沙发上,环视一圈,唾沫横飞:“你一个女孩子,把客厅搞得这么乱,你要死啊!”

“天天累死累活给你挣钱,你脸把东西放回原位都不会!”

“你知道你爹我天天在外头给人当孙子为了啥吗?不还是为了你娘俩!”

“天天在外头被骂得狗血淋头,回家了还得收拾你这一地!”

“你知不知道挣钱有多难!”

她试图反驳,想说不是她弄的。

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

“好样的,你还敢顶嘴!”

“家里除了你还有谁?除了你还有谁会把这弄得乱七八糟!”

“我告诉你,我现在都是为了你好,连几句批评都听不得,你以后到了社会上看你怎么办!”

“你还委屈上了,我上了一天班都没哭!你还哭上了,你有什么资格哭!”

“憋回去!我告诉你,你以后到了社会上,你哭也没用,就算不是你干得人老板照样骂你,你不可能顶嘴,你还要不要工资!”

“我都是为了你好,除了我,还有谁会告诉你这些!”

无奖竞猜。

除了他还有多少人这么说过。

无奖竞猜。

她听了多少遍。

无奖竞猜。

此时此刻,她的身边有没有人。

无奖竞猜。

社会由什么构成。

无奖开奖。

他没有收拾客厅。

是妈妈弯着腰,一点点把客厅安顿好,还要拖着劳累了一整天的身体,安慰哭泣的女儿。

甩手掌柜有话说。

“你收拾什么?让她自己收拾!”

“她自己造成的事就要承担后果!”

“她现在这样,都是你惯的。看看她以后出了社会该怎么着!”

我真是没招。

他转身睡觉去了。

她最后也没有辩解的机会。

她一边继续流泪,一边帮母亲收拾客厅。

看着母亲疲惫的脸,手在多年操劳下,变得粗糙干燥,时常会裂开一道道口子。

她看到沙发上有个气球。

她用尽全力,憋红了脸,都没能吹起来。

母亲看到她,说:“词词乖一点,不要闹了。”

她放下了手。

这个客厅还有许多彩色的气球,散落满地。

有母亲吹的,有父亲吹的。

都是她此时此刻最珍贵的宝物。

她站在珍宝中心。

空荡的客厅只有母亲强忍的泪水。

都是父亲最厌恶的东西。

嘘。

此时此刻,不能放声大哭,要乖乖的。

哭声会吵起它,再被骂一顿。

所以她的小身子颤抖,吸着鼻涕,将一切尽数灌进自己的心田。

再去抱着妈妈,彼此依偎,汲取一丝丝暖气。

再长大一些,她乖乖坐在餐桌上吃饭,表弟则在卧室的电脑前打游戏。

家长他的长辈端着碗,拌好菜,捧到他面前,弯着腰,一口口喂给他吃。

忽然之间,卧室内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笑声。

她侧目看去。

电脑桌前围满了人,给他喂饭的长辈正沾沾自喜,说着:“瞅我孙子,会闭着嘴嚼东西,这可没人教嗷。”

众人纷纷恭维着,“三岁看老”、“以后必有出息”的话不绝于耳。

???

她满眼疑惑。

表弟发出了不满的话语:“干什么!我打游戏呢!挡着光了!”

照顾他那个迅速哄着他。

旁边人又笑着夸了几句话,便撤开一些,在不远处慈爱地看着他。

“哎哎哎,乖孙,再吃一口,就一口嗷。”

他紧闭着嘴,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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