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来到初中。

学校搬离了县城,去到了一处偏远的半山腰上。

去学校的路我无比清晰。

母亲不久前换了电动车。

那辆一只小耳朵掉落,车后盖翻落的电动车终于沦为废品。

不是不知体谅家庭,只是拮据到如此境地确实会让人抬不起头,自觉羞愧。

尤其是学校门口,人潮拥挤,人来人往。

我会惧怕有同学发现我们的窘境。

少年人的尊严尚且没被生活踩踏,他们拥有着最崇高与最单纯的理想。

也拥有最纯粹的人性本源。

恐惧绝非空穴来风,当看惯了踩高捧低的乱象,就会本能害怕下一个是否会是自己。

而自己又能否在诛杀中,顽强而倔强地存活下来。

甚至是从容的。在他们盖下来,妄图掐灭一支危害人类的烟头一样,来按灭我时。

我会用最狼狈的姿态躲开,保证心火绝不熄灭,并在前进的路上,头也不回地嘲讽他们枯槁的灵魂。

顺便骂一句:“轻易将他人身上优秀的点,视作危害物者,通常只是忮忌。忮忌你们没有,忮忌你们已经被抛弃,像个垃圾一样躺在过去,便看不惯闪闪发光的灵魂。”

养一个孩子,钱和爱缺一不可。

新的电动车是一辆黑色的,小小的,比之前那辆轻很多。

我坐在细长的后座上,搂住母亲的腰。

母亲的腰身没怎么变,只是我长大了,胳膊变长了,手也变宽了,能够环住了。

去学校的路曲折。

得先过很长一段路,远离喧闹的世界,穿过洞穴,去到山沟沟里。

山沟沟里的半山腰,一个土坡映入眼帘。

没错。

这的路还没修。。。

还是个巨大的土坡,想要用电动车上去,得费好大一番功夫,而且往返一趟就没有一丁点电了。

看到这,心就凉了半截。

县里的地原来这么贵吗?

而且还不止一所学校。

这学校在半山腰,几十步的上面是技校,几十步的下面是私立学校。

放假时的场面堪称灾难。

三所学校协商,分批放假。

比如私立先放,第二天早上技校放,同一天下午这所放。

因此,老师最常说的话就是:“学得好去下边,学得差就去上边。”

……没有第三个选项吗?

我记得还有很多公立普通高中吧?

人类果真偏爱极端对比。

如同要么生,要么死一样的极端。

问题是世界上除了生死外,其余全部都有中间值,甚至大部分都是中间值的对比。

哪来的极端?

包括生死都有中间值。

生活的几十年就是生与死的中间值。

世人匆匆忙忙,独爱假设自己被时间追赶。

学校很新,建好没多久就要求全员住进去。

问题是太赶了。

宿舍有个哮喘的女生当天就发作了,直接被救护车抬走。

没什么事,但也没再来过,转学了。

学校占地面积较大,该有的都有。

前提是你得先进去。

第一关就是先被拦在门卫前的一排排桌子外。

每个桌子后都有老师,亲自开包检查。

书包、日用品包,一个都不会落。

吃的、喝的、玩的都不许带。

可以带几袋牛奶,但仅限几袋。

水果可以带,但带皮的不能带。

最常见的也就剩苹果了。

天天啃苹果。

呵。

有意思。

我站在第三排的队伍里,捏紧了书包带。

母亲将我送到这便离开了。

又一次抛下了我,头也不回地离去,如释重负般匆忙。

队伍的推进很快。

我把书包轻轻放在桌上,低垂着眼睫,紧紧盯着那人搜查的手。

这个明显不爱工作,随便翻了两下就拉上拉链,挥手给过了。

这对我是好事。

我垂着眼睛,伸出手把沉重的书包扔在背上。两道宽宽的带子坠得我锁骨生疼,宛若扛着一个装满砖头的麻袋。

进了门,有一段相对平坦的路。

右手是教室,左手是食堂。

向着左手拐,有一条下坡路。

下坡路的尽头就是女生宿舍。

秋天秋天秋天!又是秋天。

萧瑟凋零的风扑在我的眉宇间,为我添上一笔愁怨气。

可是啊,秋天的风。

你从未询问过我,从未倾听我,从未尝试理解我,哪怕一次,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秒。

更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被你侵染。

可惜我是如此的愚蠢。

无数次为你找出狡辩的理由,无数次为你开脱,试图让你逃离罪责。

却从未想过,我本深陷在你联合腐败枯叶设下的重重险境中。

挣扎着。

呼吸都如此困难。

眼底的良知却命令我不去加罪于你。

这良知从何而来?

我又该到何处去?

毫无疑问。

到宿舍去呗!

还能到哪去。

转头都跑不出校门,直接被人潮退回来。

况且,这背上的包袱太重,早早压弯了我的腰,难以直起来……

骗你的。

一辆又一辆救护车几乎每天一趟。

我们都看着,所有人都期待着那辆车下一次拉得人能是自己。

军训时,我的体力不支,坚持了半天开始头晕眼花,脑袋里钟鸣不断,警笛骤响。

但那一排排人都被新教导主任检查着……水泥地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去他的吧!

我果断舍弃这劳什子要求,干脆利落打了报告,去尚未种上花的花坛边休息。

不一会儿,班主任就和教导主任查到这了。

“你看她脸色苍白的,肯定是贫血,还查吗?”

教导主任绝不放过一个。

扒开我的下眼皮看。

这人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真贫血。

因为我似乎是当天?呕吐不止,便被母亲接回了家。

请假也是个体力活。

你需要请假条。

请假条得集齐班主任签字、教导主任签字、宿管签字,交给门卫查看无误后才能出门。

三个人,三栋楼。

门外又是一块别的地。

也是今天,她们相认了。

班主任与母亲碰面,二人是过去的同学。

哟,我也是当上关系户了。

呕吐是胃肠受到冷水刺激,加上贫血。

我提出想在家里自己学习。

被否决。

家里没有老师教得好。

为我好。

……(……)

学校的热水还是没来,依旧只能喝开学在学校小卖铺买的一箱矿泉水。

课代表一职却落在我的肩上。

在众人或艳羡,或惊讶,或平静的眼神中。

我捕捉到前任课代表。

只当了几天课代表的怨恨。

公认的调皮捣蛋,突如其来得到认可肯定是令他欲罢不能的。

可惜是张为期几天的体验卡。

当我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

看似随意、不屑的外表下,是不安、恶意,以及失落。

我没有任何立场指摘他的不配合。

即使我被赋予了权力。

但这副难以掀起风浪的避难性子,到底不适合挑起争端。

看。

全班环境嘈杂下,班长站在讲台上,现实控制音量,可惜被淹没在沸腾的声音里。

随即厉声呵斥命令众人安静。

静了些。

却招来了更大的麻烦。

主任推门而入,矛头直指班长,责备她枉为一班首领,竟然带头大声喧哗。

同样的剧情再度上演。

班长有了经验,不敢大声命令众人停下。

主任推门而入。

全场寂静。

主任斥责班长德不配位,全班就我们最吵,不知道管一管。

班长也没招。

看她的表情,居然还真的有在反思自己。

奇也,怪也。

她在反思什么?

反思她自己还是个孩子,手上就破烂事一堆,并且有零点实在的好处吗?

反思她尽心尽力,却无人能看到她的不易,屡遭打击,还要两头不落好吗?

或者反思。

社会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人类就是这般卑鄙无耻。

回宿舍的路上,要裹紧身上的外套。

寒风最是刺骨,尤其是冬天的早上。

薄雾还未散去,我们早早踩着铃声向着教学楼爬去。

大早上,凌晨六点,脑子被风一吹,彻底死机了。

只想着要是能当场被吹倒就好了。

被救护车带走就好了。

规矩繁多。

课间的跑操能理解。

活血防瘀。

跑操必须紧紧挨着是为了啥呢?

在高台之上看得尽兴是吗?

每个人拳头就顶着前一个人的后背。紧紧跟着跑,队形不能散也不能乱。

还得时刻注意别给前面人一个重击,更要小心踩踏事故。

……不是说踩踏是个严重的事故吗?

这规矩定得又是何意味呢?

走廊不能跑跳能理解并遵守。

穿校服外套时必须拉上拉链,不然扣分,又是要干啥?

不穿校服外套冷,拉上拉链热。

室内室外都必须拉着拉链,不然就脱了。

脱了不能系腰上,要么放在教室里,要么穿上。

……不是你们一群该死的,这破烂规矩到底是哪个神经病定的?

其他什么我都能勉强理解,这是为何呢?

除了满足大人眼里的观赏性外,有零个用处。

床上不能放东西,被子必须叠成豆腐块。

早晨起床跟时间赛跑,要洗漱要上卫生间,还得排队,上个大号更是没时间。

太多人干脆选择叠好就不拆了,直接盖着校服外套凑合一晚、两晚,三晚……直到生病为止。

不要妄想丧心病狂的人类会放过你,没烧死统一算小病,吃点药接着上课。

即使家长配合也得再劝阻一番。

宿舍床铺每天都有专人检查。

检查不合格扣分,还全班宣读。

该死的,放卷卫生纸也给我收走了,放个放垃圾的小塑料袋也收,还扣分。

我痰多,现在只能忍着了。

得亏把睡衣放在了被子的夹层了,不然也得给我收走。

叠被子三分钟,洗漱我不洗,能省下时间。

宿舍里的卫生间只能小便。

去公共卫生间要排队,起得太早以及一想要要面对这一切就便秘。

但此时不上,万一在课堂想去就会收获一句:“早上你干嘛去了。”

我早上干嘛去了……可能是忙着整理被子的形状以防止被扣分吧!

我又回家了。

还是老套路,呕吐。

微装,百分之二十的装,还有百分之八十是我终于忍不住。

这太恶心了。

我真受不了了。

我再一次提出自学。

在父母焦躁的气愤里,我知道得不到心仪的回答,但还期盼着能有一丝回旋余地,至少能心疼一下扭曲规则里艰难求生的正常人。

啥时候正常过?

扭曲规则的忠实拥护人从未正视过。

回到监狱……不,是学校。

监狱有电视看。

吃饭是轮班去的。

午餐固定,终于是个食堂样了。

最后一个去的班级有福了,个别菜没有了,时间是最短的。

因为要赶午休铃。

赶不上扣分。

扣多了几千字检讨是跑不了的。

而吃完了饭回宿舍还有一段路要走,以及需要爬四层楼梯。

晚上洗个脚都得紧赶慢赶的地方,还写检讨。

饭不用吃了,觉也不用睡了……熄灯不让出现亮光,后来直接不让带书回宿舍了。

有意思。

虽然我并没有带书回过宿舍,也不赞同有光亮,会影响睡眠。

插一句话,真能熬啊,大半夜还说话呢。

还特意说一句,“叶词睡觉了,我们小点声。”

不是,我真服了。

就这么一亩三分地,塞了八个人的宿舍。

我聋吗?再小声我也能听见啊。

话说回来,但是不合理的繁文缛节确实非常恶心人。

不让挂帘子,所以不能有光亮。

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

熄灯后不许上卫生间。至少熄灯后的十五分钟内不许去厕所。

可以稍作理解,怕吵到同宿舍的人睡觉,只是要控制生理需求属实不合理……一年级就开始控制了。。

不排除确实有故意的讨厌人,但一道“圣旨”全部封口是否太过极端?

包括学校的淋浴间没有开,即使后续开了,也是统一时间,严格控制的洗澡。

要求剪去的头发很容易油,很大一部分人会选择在午间吃饭时放弃饱腹,走个过场快速回去用冷水洗头。

……该死的,学校设施没建设到位你就别开啊!连口热水都没有。

我又回家了。

没什么原因,贫血发晕。

不难察觉到的更上一层楼的焦躁。

我的眼泪越发苦涩。

绝无处可说。

被扔回去。

烫手山芋是这样的,扔垃圾也是这样的。

风刮得我的脸生疼,仿佛一道道口子龟裂。

我捂住左手腕,按住跳动的脉搏。

为什么是左手?

因为右手要写字,我还有一大批笔记和作业要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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