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位来访者留下三段语音,总时长三十一分钟。
文迦归档时把时长标在卷首,标完划掉重写了一遍——他没算错,是不肯相信自己算对:讲方案十一分钟,讲公司十九分钟,讲自己,一分钟。
哲,三十五岁,项目经理。第一段语音第一句是"我不确定这算不算个事儿"。方案被否了六十三页里的六十一页,他自己数的,一页页报出来:第三章打回两次,第五章打回三次,结论页打回四次。报这些的时候语速均匀,像报库存。
"被否您什么感受。"嵬问。
"我理解他们的立场。总监背年度指标,我背项目,他否我不是针对我,是形势"。
这句答得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提前写好的。
第二段十九分钟,公司在他嘴里不是一个机构,是一串具体的人:人力那个谁,年会发言从不点名他;分管副总,庆功合影永远站他左手边第二排;食堂收银的阿姨都知道给他留靠窗的位子,他坐了六年。
"您记得合影站位。"嵬说。
"照片我存了。三年十一张,都存着。"
第三段最短。上个月二十号,他一个人把投标资料重排到凌晨三点十七,走时保安问他是不是住公司。第二天八点半他照常出现在晨会,总监把第十一页甩回来说这种质量别拿出来丢人。他点头:回去再核一遍。
"核完了吗。"
"没有。后来排了别的项目。"
"那您为什么三年没休过一天。"
"这行都这样。"哲笑了一下,"部门八个人七个六点半走,我是自愿的。加班是我自愿的,方案是我自愿接的,这个得说清楚——我不抱怨。"
"自愿"这个词,十一遍。
挂断前,哲忽然说:"老师,您别劝我。一劝我就得解释,解释起来没完。别人对我好一下,我就得还回去,还不起就躲。您别对我好,我就正常了。"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赶紧找补:"开个玩笑。做我们这行的都爱开玩笑,气氛嘛。"
嵬没按挂断,让那一段空白又放了一遍。放到第三十秒,进度条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电流的底噪。
"三段里,"嵬把文本推给文迦,"你先听。听完告诉我,你听到什么。"
文迦听了两遍。第一遍听事,第二遍听词。
"他说'我自愿'的次数,"他说,"比说'我想要'的次数多。"
嵬没说好,也没说不对。他把椅子往后让了半寸,让出一块坐得下两个人的空。
约线下时,哲在系统里上传了附件清单:考勤导出表、凌晨打车票、食堂消费流水,一页否决意见汇总——每行后面用蓝笔写着"本人复核不周"。三项是证据,一项是认罪书。文迦放大那页蓝笔字看了很久,工整得像抄的。要给自己定多少次罪,才练得出这种工整。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小字:
"领导不需要理由,只看结果。"
哲进门,先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没有一点响声。
"上班时间我不看手机。习惯。"
"这里不是上班时间。"
"我知道。习惯了。"
他又带来一台旧投影仪,说是公司淘汰的,借来演示那六十三页。文迦帮他接线时,看见他从散热仓里摸出一支激光笔——黑色,笔身一处被汗浸得发亮,铭牌磨没了只剩白斑,电池盖贴着一圈卷边的透明胶。
那天下午嵬没提问,让哲讲了四十分钟方案。讲得极清楚,清楚到文迦想插一句"您累不累"。他用了四次激光笔,红点在幕上停得稳稳的。第四次,红点抖了半毫米。哲立刻把笔放下,在笔身上擦了一下,像手汗沾到了什么不该沾的地方。
文迦伸手,去把立歪的激光笔扶正。
汗印那块凹卡进他指腹,像一把配了二十六年的钥匙。
雾来了。雾里是一张饭桌。
桌上摊着奖状。对面坐着大人,看得很久。孩子站在门边等,赤脚,不敢出声,怕脚底板在凉席上响。大人看完把奖状折起来放进抽屉,说:"下次考第一,再拿回来。"
那不是夸奖,是定价。孩子听懂了:这张纸的价值,等于下一次能换来的一句"辛苦了"。
雾往后走,每一年都在换纸。三好生、竞赛、录取、毕业、优秀员工。抽屉里最早那张再没拿出来过,也没被丢掉——它是价目表。价目表上始终少一行。二十六年,没等到那句"辛苦了"。
最后一层最安静:奖状后来被他塑封起来贴身带着。不敢让人看见,不是害羞,是怕有人问一句"你带这个干什么"。一旦有人问,他就得回答:我在等人夸我。
三十五岁的项目经理,在等一个一九九九年就没有了的人,夸他一次。
文迦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把水杯推出去了半寸。这次他看清了自己为什么推。
"你记性很好。"嵬的声音落下来,把哲从四十分钟的讲述里捞出来。"三年十一张合影,每张站位你都记得。六十一页否决理由逐条报得出来。你记得所有人怎么待你,一样没忘。"
"职业病。做项目的得留痕。"
"你自己呢。"嵬说。
屋里静了。
"三年没休,你说'这行都这样'。四天假第三天回来,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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