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的语音在下午两点十七分发进来,四十六秒,前四十一秒她在道歉。
她三十一岁,区重点的初中数学老师,声音干净,咬字极清楚,像每天在讲台上说过一百遍"这道题不难"。她说她不该占事务所的名额,她这种事跟谁都能讲,闺蜜都听烦了;她说她其实没病,睡眠挺好,就是不明白一个道理——
"我条件不差,为什么合适的人永远轮不到我。"
嵬把这四十六秒听完,按了暂停,没有立刻接。文迦在对面整理档案,抬头看见老板把进度条拖回第四十二秒,又听了一遍那一句。
"您听出什么了。"文迦问。
"两段话。"嵬说,"一段讲命运,一段讲标准。命运那段短,标准那段长。"他停了一下,"她讲别人时像在给题打分,讲自己,用词全糊了。"
"糊在哪儿。"
"我分不清。"嵬说。
这三个字在屋里停了两秒。文迦没接话。入职两个多月,他第一次听见老板把一句话放空着走——不是留悬念,是真没把握。
"约线下。"嵬说,"让她把材料都带全,尤其她上一条语音里提了三次那个本子。"
梅周三到,穿一件熨得能立起来的白衬衫,头发一丝不乱。她抱着一只牛皮封面的本子,本子里夹着塑料书衣,书衣上有名字,学校的落款:高三(二)班,错题本。
"我改用的这个。"她说,"纸厚,不透墨。"
她在桌前坐下,把本子放在桌正中,正对齐桌沿。然后她说了第一句不需要道歉的话:
"三年,一百一十场。"
一百一十场相亲,她有一整套记法。正面一页一场:日期、人、见面地点、聊了什么、几轮出局。她的字小,间距匀,像刻版。出局原因那一栏写得最细——
八十一号,身高差了两公分;七十四号,属羊;九十六号,说话时爱拍桌子;一百零三号,他父母在县城有两套房,但房本是贷款买的;一百零八号,他把她爱吃的菜记错了,记成香菜。
"您别觉得我挑。"梅说,"我不是要最好的。我列的那些条件,随便哪一条拉出来,都不过分。"
嵬给她倒了水,留着一指的空。"你条件列得对。"他说,"你把它念一遍。"
"择偶条件"记在本子背面,从第一页开始,一共三页半,一百四十一条。她一条一条念,语速均匀:不抽烟、不喝酒、每天运动、周末固定半天读书、有独立住房但不写投资属性、母亲不干涉、父亲有退休金、不养大型犬——念到九十多条时她忽然停了。
"最后一条我改过很多回。"她说,"原来是'对我好',后来觉得这四个字没有标准,就删了。"
"改成什么。"
"改成'能长期稳定地对我好,可验证'。"她说完,自己点了一下头,像给这个答案批了个对号。
文迦在自己膝盖上捏了一下手指。本子就在桌上,正对着他,翻到背面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跟前面不一样。
那页只有一个名字。"吴望"。姓氏后面两个字,笔画极工整。日期栏是空的。见面地点是空的。聊了什么、几轮出局,全是空的。条件那一栏空得最彻底——连一条都没有。
"这个人是谁。"嵬问。
梅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一个还没出现的人。"她说,"我留着,给自己一个盼头。"
"他多高。"
"……没想过。"
"属什么。"
"没想过。"
"一百四十一条里,他占哪几条。"
梅没有回答。她的右手拇指搭在"吴望"两个字上,按住,按得指甲盖发白。她按住的那几秒里,文迦看见本子的边角软塌塌地翻起来——那一页被翻过太多回,纸的纤维已经松了。别的页都是硬的。
"我可以看看这个本子吗。"文迦说。
梅把本子推过去。推得干脆。
文迦翻开背面,拇指压在那页"吴望"上沿的空白处,纸很软,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布。
雾来了。
雾里是一间办公室。
他先闻到的是印泥的味道,红的、腥的,一小盒敞着口。办公桌上摊着一沓卷子,红笔插在本子上,笔帽没盖。桌子后面坐着梅——不穿白衬衫的那一个,穿校服的那一个,十六岁的,站在桌子的另一边,踮脚看自己的答卷。
最后一道大题,扣十一分。步骤全对,答案错。红笔在那十一分旁边打了一个极小的圈,圈得工整。批卷的人在旁边写:"过程无误,结果不符。"
雾往后走,走到她二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教育局发下来一枚钢印小章,"优秀青年教师"。她盖过很多学生的错题本,唯独自己的那本没有。那本从高三带到二十六岁,最后三页一直空着。她跟自己说:这三页记"以后不会再错的题"。
再往后,本子翻过来用。正面一百一十个名字,反面三页半的一百四十一条。她给自己出了一张考卷,标准答案在最后一行——那个人叫吴望,他不存在。因为只有不存在的人,能一次考满分。
雾最底下那一层最静:她坐在办公室批卷,批到很晚,窗外在下雨。她把"吴望"那页折了个角,第二天又把它抚平。她不是想等谁。她是不敢交卷——一旦真有一个活人通过了全部一百四十一条,她就得开始做另一件事:被这个人打分。而她的世界里只有一种分数,和一种批语:过程无误,结果不符。
她这辈子只在等一件事发生:有人在她自己的卷子上,写一句"结果相符"。
文迦抬起头。他把水杯往前推了半寸,杯底在桌面上轻轻刮了一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