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来访者是线上预约的。

文迦打开婉的主页。

账号没有名字,头像是锁骨以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的幅度刚好不露牙。内容全是自拍。一天六张,七张,角度换着来:左颊,右颊,俯拍,仰拍,电梯镜前,车窗边,餐馆的窗户边,床头灯底下。她这张脸的上半寸、下半寸,正侧左右,她都拍给所有人检查过。评论区一水儿的"美女""姐姐好漂亮",每一条她都回,回得认真,句号都用全角的。

文迦翻了三十几张,翻回第一张,从头再看。照片没问题,张张是好看的。看到第二十几张他才看明白那个"不对"是什么:太均匀了。下颌的弧,眼尾的角,鼻梁那个转势,每张都停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高度——像同一双手,把二十几个不同的日子修成了同一天。

他数了数更新。两年零四个月,七百多张。没有一张拍的是其他人。全是她自己。

预约理由那一栏,她只写了五个字:修复我的婚姻

她三十四岁,藕粉色针织衫,妆没有一点破绽。可这场会谈,她补了三次妆。

第一次刚坐下,说停车场风大。第二次讲到一半,去了洗手间——一层的洗手间有一面大镜子,她进去九分钟。第三次就是现在:她掏出一只对折小镜,镜面包一圈深酒红丝绒,旧得发灰,靠右手拇指的位置磨出一块亮白的凹。

"用了好多年,用顺手了。"她说完,把镜子立起来,靠在茶杯边上,镜面朝她自己那边。

她讲丈夫讲得条理极好:升了副总,回家越来越晚,饭桌上看手机,两个人一个月说不上十句话。她翻他的手机,翻到过一个年轻姑娘的头像;他近来端详她的眼神,像在掂量一件旧物。她认定他是嫌她老了、嫌她这张脸一年不如一年,外头有了更年轻的,早晚要抛下这个家。"他不肯离,我也没提,为了孩子。"这三句她说得平稳,像在念一份别人家的事。

嵬说,"先说说您自己。"

四十分钟了,第一次有人把话头从她手里抢回来。婉愣了愣,随即笑了一下——那个笑是往外递的,谁接都行。

"我这个人没什么好说的。"她说,"我丈夫他——"

"您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做什么。"

"……照镜子。"婉说,"化妆,四十五分钟。我从不素颜见人,快递都不让送到家门口。"

嵬让文迦给婉续水,眼神却向文迦示意了婉手中的镜子。

婉接过水杯,文迦的手触碰到了镜子——他的指尖感受到丝绒镜背的凉意,像一小块捂了很多年、从来没干过的旧伤口。

雾来了。

雾里是一间四面镶镜的屋子,正中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婉。屋子四周,一张旁听的椅子都没有,一个人也没有。判词却响成一片,四面墙一起开口,一遍一遍:

不够。再修一点。你就这点用处——脸要是没了,你什么都不是。

文迦朝声音的来处走,一面一面镜子摸过去。镜后全是空的。没有人说话。判词只有一个嗓子,从屋子正中间那把椅子上发出来——婉的嗓子。她自己念了二十年,念到分不出这是谁的声音,就以为是所有人。每当她看着自己时总会自己生出一个想法:还不够好。

她不断在自己脸上补刀。第一刀是自己攒的钱,跟家里说这样拍照上镜。十八岁鼻子,二十三岁下巴,二十九岁起每年补一次,把三十四岁的脸焊死在二十七岁上。

最底下压着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她抢在所有人前头,一天嫌自己八百回。因为先嫌弃自己的人,比较安全。哪天真有人指着她说一句"不好看",那句话已经在她自己嘴里说过八千遍了,就不疼了。

但实际上没有人说过她不好看,连她丈夫也没有——他没嫌过她老。

丈夫那句"你怎么睡觉都绷着脸",她把他的晚归、沉默,还有手机里任何一个年轻女人,都读成了"他不要我了"。她怕的从来不是他嫌弃。

她怕的是,这个"自己不还不够美自己还不够美"。

文迦的手一抖“不满意您外貌的是您自己”。

"您今天问过我三次,您先生怎么看您。"嵬的声音很慢,每个字落在地上,"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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