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冷静之后,盏并没有出声,他解嘲一笑,面上混杂着疑惑和失落。

“怎么了?你既如此信誓旦旦,怎么真让你拆穿的时候却说不出话来了?”长黎声音懒懒散散带着揶揄。

盏仍旧没有说话。

昨日他曾提醒过扶丘也承诺过三缄其口,既然扶丘现在敢大胆站在长黎身边同他对峙,说明他对于长黎会坚定相信他已经有了把握。

妄然揭发并不一定能改变现在的局势。

他不能完全断定长黎会站在自己这一方,即便他也并不完全确信长黎会如此快翻脸,但......如果是关乎颉蘅的事,他不敢保证她会不会因为太过在意而乱了方寸。

他不甘地沉下眼。

“那不如这样,”长黎给了他一个台阶,“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盏反而笑了起来。

果然,她还是没有放弃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这并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

只不过,在扶丘面前,他还是当个来路不明的邪物比较好。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这个问题似乎不用我亲自回答,你虽神目有亏,辨不得幻术,但身边的颉蘅帝君贵为众神之首,应该早已看穿了我的把戏,辨出我的真身了吧?”

黑云那端面面相觑,许久,扶丘终于开口。

他语气透着威严和一丝惋惜:“你这邪物冥顽不灵,还在挑拨我们的关系。本来念着你并未作恶,尚且饶你这一回,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涌动的云团中忽然闪出几道银色的闪电,闪电化作一条条银龙咆哮着向盏冲来。

巨大的风啸将盏的发髻吹得四散,身上的素衫抵挡不住这强烈的冲击几近被撕裂,他瞬即将藏在胸口的黑羽捂紧,心中默念起符咒来。

他似乎低估了这位神君的狠绝,他在逼他做选择:要么被逼得现形,要么,从他的躯壳里退出来。

鸣金收兵。

但仅仅这样一点手段就想看穿他的身份,未免也太过儿戏,他还不至于分不清这点轻重缓急。

况且,这具肉身他早就用腻了。

附着在扶丘肉身里的强大念力,随着符咒的运转,化作一张同扶丘形状相同的剪影,一点一点从他的身体里退了出来。

失去了掌控的躯体逐渐没了生气,在漫卷的狂风中摇摇欲坠。

见目的即将达成,几条银龙狰狞的面目渐渐变得缓和,但冲向盏的势头却并未减弱,势要彻底将他从扶丘的身体中铲除。

盏回望一眼,想确认下扶丘肉身的状态。

直驱的银龙已近在咫尺,愈发猛烈的气劲几乎就要将那具已无法站稳的肉身冲击在地,眼看着银龙就要撞上,眼前却被一道刺眼的赤光遮蔽了视线。

那赤光同汹涌而来的银光撞在一起,迸裂的火光遮天蔽日,瞬间将面前的身影吞没。

一声巨响划破长天。

透过那争锋相对的火光,原是一柄由强大气劲而化的长刀在那具躯体快要倒下之际,挡在了他的面前,截断了俯冲而下的银龙的去路。

长刀氤氲着通体的红光,和俯冲而来的银龙撞击到一起,一瞬间火光四溢,巨大的冲击逐渐将咆哮的巨浪一点点吞没。

银龙不堪其力,退了回去。

还未完全脱体的灵识敏锐地感知到局面的变化,趁势重新钻回了肉身里面。

“兄长且慢,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救岐桑的绝好法子,这邪物刚好能派上用场。”

长黎的声音悠悠响起,一点不像刚使出过蓄力一击的样子。

扶丘静默了片刻,计划即将达成却被拦截让他有一丝隐隐的怒气,可听闻此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变成的惊异:“莫非你想......”

"知我莫如兄,"长黎点了点头,“百骨窟本就是九重天用来对罪仙妖邪施以极刑之地,他既不知悔改,我不如给他个死得其所。”

盏也意识到长黎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原以为刚才那一挡是长黎想给他一次机会,想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可再想脱身却难了。

只见原本挡在他身前的长刀化作了一条燃着火光的藤鞭,面向一转,瞬间将他死死缠住。

他挣了挣,使不出任何灵力。

藤鞭的另一头一直延伸到天边的乌云之中,似被人握住往前拽了拽,不及盏发声就将他提溜进了云团。

紧接着长黎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我们时间不多了,你老实点,我会让你痛快了结。”

——

“滴答,滴答,滴答...”

规律的水滴声带着幽微的海潮湿寒灌入鼻尖。

四下伸手不见五指。

盏不光小瞧了长黎的心思,还小瞧了她的行事手段。

被捆绑着带出落霞池的同时,还被罩上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麻袋......

也不知被她带到了何地,落地时只给他略微松了松绑,那劈头盖脸的麻袋却依旧罩在他身上。

“主上,你说这是不是叫恶人自有恶人,哦不,一报还一报,这种捆人送走的方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片的漆黑中,只有耳边乌夜啼鬼鬼祟祟的碎嘴像蚊子一样在嗡嗡作响。

盏一下拍在黑羽上,把那“蚊子”掐灭。

乌夜啼挣扎着爬起,补救一句:“不过还是主上的品味精致典雅得多,这破麻袋一点不如那日送走长黎神尊时做的铃铛结界有心。”

“我看你倒是悠哉得很,还有心情在这里胡言乱语。不如......”

盏的声音比水滴的敲击还要疏冷。

领会到盏又要给自己安排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乌夜啼赶紧求饶:“主上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地方古怪莫测,想调节一下气氛,你看我现在就是一根杂毛,也做不了什么别的事。”

“嗯。”

乌夜啼松了一口气。

“那我派给你一个稍微轻松一点的差事,”说完不及乌夜啼反应,盏轻轻一吹,将黑羽从麻袋的缝隙中送了出去。

“趁你还没有被她们察觉,出去打探些消息回来。”

“是。”

知道已无商量的余地,黑羽垂丧着头从地上腾起,轻柔而迅速地消失在了盏的身边。

盏盘坐在长黎赋予的锁妖袋中,并没有急着去解开束缚或是遮挡,他只坐着,听着耳边水击石台的声音。

似乎对于身处这样的环境他并不意外,甚至还有一种久违的熟悉。

连这一幕之隔的界外情景也是一样,她依旧和他不在同一路,也依旧选择站在另一个人的那一边。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已不再是当时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轻轻闭上眼,脑海中的画面不断轮转,却发现同她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除了一片黑暗还是一片黑暗。

他无奈地笑起来。

是了,在为他画地为牢的一寸小小天地里,他什么也看不见,唯有无尽的煎熬和她在禁锢之外喋喋不休的陪伴,那时,他从未见过她的样子。

于是,那一段的陪伴完全没有画面,也没有色彩。

可当他真正见到她时,已形容陌路。

或者她遗失了那段记忆,又或者她从未记挂过他,也就无从记起。

她怎会记挂一个随意就可弃之不顾,冷眼旁观,任其在淬灵之海中苦命挣扎之人呢。

是他生了太多贪念,还妄想她会相信他。

是他没有骨气,对算计过自己之人还抱有幻念。

是他自己,私念太重。

可一旦陷入了回忆,即便没有色彩,也依然让人深陷沉溺。

耳边滴答的水声似乎逐渐消逝,他只觉耳边是那声熟悉而又令人留恋的呼唤:

“镇陵,镇陵,你看,我还没有走,是不是很信守承诺。”

“镇陵,镇陵,你不要睡,我和你说说话,你不要睡!”

......

呵呵,明明都是虚伪的表演。

——

“主上,主上,快醒醒,主上!”

那呼唤却变成了另一种声线,连带着脖子上也突然传来一阵挠瘙。

盏从沉迷的忆梦中清醒过来。

是乌夜啼。

“你怎么这么快就复返了。”他抚了抚额头。

黑羽欣慰地笑了笑:“您醒来就好。我也不想,可他们决断得太快,那长黎神尊此刻正要往这头赶来!”

“来不及解释了,你一看便知。”

说完黑羽上落下一丝绒羽,飘进了盏的神识之中。

盏目光一闪,乌夜啼的所见所闻,瞬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囚室藏于地下,上潜数百米才得见天光,黑羽轻轻一跃便探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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