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皇帝笑问,“你舍得让你夫婿去?”
元祺赶紧说:“北疆那么冷,这等苦差,轮不到他!”
贺兰铮必须留在京城,在朝廷百官的眼皮底下,在公主府的一方天地里。
贺兰铮也立刻推却。他是新婚燕尔的帝婿,没理由突然离京,给自己招致猜疑。
能让圣天子听进他的一丝见解,进而采取行动,修整一个小小的关防哨所,已是莫大成就。
他只奏道:“长城内外,尚有些滞留的乌韦族人。他们没什么本事,只会养马驯马。若陛下恩准,可以让其余人效力北疆马监,做点粗活,以报效天国收留之恩。亦可以为朝廷省些浮费。”
弘文帝眯眼点头。他偶尔检查度支院账册,也觉得养马太费钱,正好让这些乌韦行家传授传授经验。
孩子们都给他安排好了,不用他动脑子。百官那里也说得过去。既如此,何不让女儿高兴高兴?
*
此时日头已低,君臣几人又坐在树影之下,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大步闯入了来。这人身着朝服,身材不高,步子却奇大,谁也追不上他,顷刻间便走到近前。眼看怀忠要抓住他的衣角,他朝皇帝扑通一跪,正把脑门送到龙靴底下。
百兽受惊,嗷嗷呜呜叫个不停。老宦官愁眉苦脸,赶紧安排宫女娘娘们避走。
弘文帝也吃一惊。
“律定国,你放肆!”
朝请大夫殿中监律定国跪在皇帝面前:“臣有要事,欲见陛下,无良宦官无端阻拦,该罚!”
一通言论讲完,才发现公主和驸马,笑着告声罪:“表妹,妹夫,吓着你们了,抱歉哈。”
贺兰铮眼藏惊讶,询问地看了元祺一眼。
元祺蹙眉,看着面前那有些眼熟的脸。
他年近不惑,五官还算端正耐看,只因过于集中,无端有种小家子气。放到大街上,他可能是个埋首书堆的秀才、老实巴交的农户、一文钱都不肯抹零的小本商贩……可他偏偏披着个朝请大夫的官服,石青色簇新闪亮,曳了地,裹在他身上格格不入,像是偷的。
元祺眼前再一闪,那张寒酸局促的面孔,幻化成浑浊的血和脑浆。
“是……我故去母后的内侄。”她轻声告诉贺兰铮,“父皇很照顾他。”
仁孝皇后虽然令名昭彰,其实出身寒门,娘家人脉凋零,只剩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内侄儿。皇帝念旧,给他授个闲职,予以厚禄,牵线娶了大家闺秀,让他在京城安稳当个富贵闲人。
元祺小时候很喜欢这个忘年交的表兄。他会偷偷给她喝酒,带她溜出宫“巡查市曹”,腆着肚子,提出一些永远不会被采纳的指导意见;最过分的一次,带她去了臭气熏天的斗鸡坊,输了钱,就搬出身边的公主,以此赖账。
父皇骂他一顿,没收了他入宫的腰牌。
后来元祺长大些,看到旁人对他的态度,便不那么喜欢他了。律定国仗着自己是皇亲,平日里街上横着走,买东西横挑鼻子竖挑眼,还爱赊账。别人尊称一声“律大人”,他心花怒放,拍胸脯帮人家办事;请他“进言劝谏”,好话赖话,他一字不落地传,觉得自己在为国分忧。
皇帝的耐心渐渐磨没了,见到他,没有好脸色。别人暗自议论,若非他姓律,该在城门墙角蹲到死。
后来他果然死了。有一天——元祺不记得具体时日,他和街上流氓起了争执,让人一砖头拍烂了脑袋。
此时律定国还沉浸在“诤臣”的角色中,振振有词地奏道:“这次不一样!陛下!姑父!这次真的很重要!”
然后一转头:“表妹,这是正事,请你回避!”
元祺没接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她在想,谋杀他的那两个市井流氓,究竟是一时起意,还是受人所雇?
她微微一笑:“若是正事,你该叫我公主。”
律定国怔住,额角微露青筋。
倒是贺兰铮规规矩矩禀道:“臣还有公事,先告退。”
弘文帝一挥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快说。”
律定国有些不服气,酝酿片刻,终于开口:“陛下离京这阵子,让梁王参知华京府事,协助府尹管理京城治安——一塌糊涂,一塌糊涂!别人都不敢说,臣冒死进谏,求您拨乱反正,好好教训这孩子!”
皇帝皱眉:“哦?朕刚回京,没见乱子。”
“那是因为没治到您头上!”律定国来了劲,含泪控诉,“……偷窃者砍手,逃役者砍脚,死囚被逼迫着自相残杀,胜出者才能获赦。一念而贪的小吏,令把他贪来的铜钱一片片吞下去——臣知道梁王是眼里揉不得沙的性子,但轻罪重刑无益于树立权威,整顿吏治也不可操之过急。一个月,华京城已然人人自危,坊间清议已经不成样子!臣今日私下来秉,总好过下次上朝,百官一并对他攻讦谤议!”
皇帝听得发愣。元祺则对表兄刮目相看。
这样铿锵流畅一番话,是他能说出来的?
律定国神情激动,正待再长篇大论,忽然木叶嘈杂,鸟雀乱飞。一袭紫袍衣袍急躁地飘来。一个小内监涌上来请安,被他一脚踢开。
“见过陛下,殿下。”
梁王元翰立在淡黄色的宫灯下,阴影恰好落在他的半边脸上,一瞬间流露出阴鸷的寒意。
那寒意一闪而过,变成礼貌的笑意。
“驸马,你也在这。”
“见过……律大人。”
*
小报告打到一半,被正主撞上,律定国脸色胀红,不自觉退一步,险些被官袍绊倒。
“这……我……”
元祺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贵胄。他凤容虎目,姿容秀美,只是眉毛极密,五官过于分明,给他增添了三份不符年龄的冷酷之相。
他穿着深紫色便服。大雍承平日久,贵人们喜欢穿华丽宽阔的袍子。他的袍服却和当前风尚格格不入。袖子比旁人窄,衣摆只垂到脚踝,腰带上挂着佩刀形状的玉,好像一个随时准备去检阅兵马的将军。
然而他毕竟是亲王,不是武将。元祺注意到,他身上的锦缎布满繁复暗纹,抬手转身之际,偶尔会溢出流光。领口织着银线,滚边镶着细碎的水晶,就连皮靴也裹着鎏金,让他的步伐沉重而引人瞩目。
犹如枯井涌出清泉,关于元翰的记忆灌注回她的内心。
深宫里幼童稀少,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儿女一同长大,不免有些两小无猜之事。元祺只记得十一二岁时和他亲嘴戏耍,让值班宫人看见了,全都哆嗦起来,哄他们去玩别的。
此事并未掀起什么波澜。元祺很快迷上了击鞠,而元翰的功课骤然增加,再没时间调皮捣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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