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祺心中的天平剧烈摇晃,最后定格在一个柔柔的微笑:“我又不是官,听不懂这些有的没的。阿铮?”

祸水东引,谁不会。

贺兰铮无奈地看她一眼,思忖片刻,向皇帝行礼。

“梁王殿下和律大人所言内情,臣未曾亲见,不敢妄言。臣但知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朝中臣子纵有分歧,终究是为社稷,为天子。两边都没错,错只在不该挑陛下歇息时闹到御前,让陛下平白烦恼。不如先把这事搁一搁,找个妥当时候慢慢说开,不知如何?”

在大雍当官门道多,讲废话是第一课,早就学会了。

弘文帝从善如流地点头:“就是就是嘛!”

元翰轻轻冷笑,带着寒意的目光,扫过贺兰铮的全身。

“驸马说的对,”他咄咄逼人,“律大人为国忧心,于情可原;然其擅闯御苑,惊动圣驾。倘若不加惩处,岂非鼓励人后效?”

皇帝想想也是。倘若纵容,日后文武百官要把灵囿当自家后院了。

“律定国,你失礼在先,日后不可……”

元翰却早就等皇帝这句判词,立刻接话:“陛下说得是。律有常刑,这等狂悖之举,按律当绞!来人。”

梁王说话有分量。几个龙骧侍卫跑步前来,在律定国身后围成半圆。

“不不,别,”律定国面如土色,“陛下?公主?”

来真的啊?

皇帝也出乎意料,赶紧摆手。

“那太不近人情了!定国是皇亲,就算做错了事,宜从宽处理。”

“陛下仁厚。”元翰道,“然法者,天下之公器也,不应以私而废。这是陛下从小教导臣的。律大人亦非头一次‘失礼’,皆因陛下宽仁,未加严谴。若再纵容,恐寒天下臣民之心。”

律定国脸上肌肉抽动,几乎是哀求的,朝元翰悄悄拱手。

臣不敢了,臣再也不背后议论您了,行不?

元翰嘴角一挑,微笑。

“当然,律大人是皇亲。可以减刑一等,便是流放。您想去哪儿,陛下也许会开恩,照顾一下你的喜好。”

“阿翰,”皇帝不悦,加重了声调,“朕已回京了。”

朕说了算。

“当然。”元翰淡淡道,“臣尽忠尽责,不敢不言,惟陛下深察。臣告退。”

等候多时的怀忠含笑走近:“陛下,今日就在灵囿传膳。您要的‘胡桃柳叶炙’马上出锅,过了火候就不好吃啦。”

弘文帝长出一口气,“还真是饿了!你们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得了个脱身的台阶,抽身就走,把这两个让人心烦的主儿抛在脑后,还不忘唤来一个兽奴,吩咐他照顾竹熊幼崽的细节。

絮叨几句,又觉不妥,拿出些许帝王的担当,语重心长地嘱咐元翰,“知道民间百姓都管你叫什么吗?——你是该祛除瘟疫,拯救众生的,别让他们失望哪。明天,定国说的那些事,你都派人去查,若有错处,都改了吧。”

元翰欠身受教,目送皇帝走远。

然而当他转身之际,看向律定国的目光,好像看一个死人。

*

贺兰铮待要离开,猛听元翰冷笑。

“啧,她把你调教得不错。”他道,“什么时候学会的和稀泥?”

贺兰铮面色微沉。

确实,自从归化第一日,便有人来教他大雍的文化、礼仪、规矩。他学得很快,比很多本地官僚还要练达。

他淡淡道:“为国分劳,尽臣子之本分而已。殿下不也一样?”

元翰拨弄指尖,淡淡道:“臣子嘛,也分三六九等。有的靠出身,有的靠本事,有的么,靠裙带……”

贺兰铮不受激,依旧很有涵养地说:“殿下若以为臣不配其位,可以在朝中弹劾谤议。”

元翰踏上一株名贵兰花,顺势碾了一碾,贴在他耳边笑道:“谤议什么?是说你长袖善舞,把好好的朝堂搞得乌烟瘴气,还是用你的腥膻气污了金枝玉叶的床榻,让她纵欲贪欢,不顾邦国社稷?……”

贺兰铮蓦地攥拳,迎上一小步,眉宇间威严凛然。元翰不及他高,一时间惊得后退,随后大怒,一拳朝驸马脸上挥过去。

“阿翰!”

一只缀满珠玉的手,隔住了梁王的拳头。元祺冲到两人之间,严厉地盯着元翰。

“不得无礼。”

元祺没有和父皇去用膳,心神不宁转回来,想不到半盏茶工夫,竟是这样。

大婚以后,驸马和梁王头一次正式相见,竟已水火不容到如此地步。

她从元翰的眼中,读出清晰的恨意。

不是那种常见的、对于异族人的排斥。也不是对于皇帝身边新晋红人的妒忌。

而是怨毒。仿佛贺兰铮抢了他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

那令人心悸的怨毒一闪而过。元翰扬起下巴,收回手,用力在袍服上掸了几下。

“家有贤妻,”他讥诮,“底气就是足呢!”

元祺的脸“轰”的一下胀红。他的几句话好似几道耳光,把她扇得耳根燥热,只想跳脚、打滚、尖叫……

她忍住了。如山如海的情绪激荡在身体里,皮相上分毫不显,只是眉梢怪异地抽动了一下。

贺兰铮毕竟是王族出身,隐忍不代表逆来顺受。现在受辱,日后会加倍讨还。

在梦里,元翰早死,死得突然,焉知不是她这亲亲驸马的手笔?

倘若元翰平平安安活着,倘若皇室还有嫡系血脉,驸马篡位也不会那么轻松顺利。

但她无法明言自己的意图。看到元翰那充满嫌恶的眼神,也有一瞬间的不甘。

我们果然很像呢。元祺想。同样的稚嫩轻狂,独行其是,分不清朋友和敌人,看不到迫在眉睫的危机。

只不过,她已学会忍耐和伪装,而不是发泄情绪、倾诉委屈。

他能学会么?

眼下实在不是和他深谈的好时机。她深深看了元翰一眼,用贺兰铮听不到的声音,轻声说:“后日宫宴,向你道歉。”

元翰冷笑,拂袖而去。

贺兰铮执住元祺的手,微有懊丧,低声说:“臣本不愿与他争执,听他言语中对公主不尊,这才失态。”

元祺点点头,心里想,挑拨离间么?

她小声安慰他:“阿翰年轻气盛,喜欢标新立异,贬低别人,显得他自己多能耐似的。”

贺兰铮笑了笑,轻快地说:“只要殿下在臣身边,旁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

元祺笑得脸酸,甜腻腻地说:“阿铮最好啦。”

脑海中却漂着元皇后弥留的声音:呸,呸,呸!屁,屁,屁!

*

朝请大夫律定国垂头丧气走在兽栏边,忽然一偏头,跟一只大陆龟脸对脸,觉得自己在照镜子。

“表兄?”

他吓得跳起来。袖子里落出小小雏鸟,弹在地上。他连忙拾起来,左右看看,将那雏鸟塞回袖中。

元祺又好笑,又惊讶,和贺兰铮对望一眼。

“你偷灵囿里的鸟!”

换了别人,死罪不冤。

“嘘!”律定国老脸微红,解释,“是给我闺女带的,她闹着要养!陛下以前从来不管的!”

元祺朝方才元翰离开的方向瞥一眼,意在警告。

律定国抬头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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