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栖梧的宫殿,四个人围坐在那张白玉桌旁。夜明珠的光芒从殿顶倾泻下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分明。桌上摊着几样东西——无情写的那厚厚一沓供词,栖梧从女王那里带回来的一只螺钿小盒,里面装着几片记载鲛人族情报的贝壳,还有楚留香从袖子里摸出来的一张皱巴巴的航海图。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海藻酒,但没有人喝。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头顶明珠的柔光,像一小片凝固的黄昏。

“现在信息已经齐了。”无情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不重,但清脆,像石子落进深井,“不需要再探了,直接进追凶阶段”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但在座的都听得出来——那不是急躁,是案件脉络清晰之后的笃定。

“那座岛。”追命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原随云得了海神镜,为什么不回大陆,偏要跑到一个鸟不拉屎的海岛上去?”

栖梧把鲛人族提供的情报贝壳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一推。贝壳在砗磲桌布上滑了一段,停在那张皱巴巴的航海图旁边。那是一只夜光贝,壳面泛着淡淡的彩虹色,边缘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她打开贝壳,里面刻着几行细如蚊足的鲛人文字,她不用看也能背出来。

“鲛人族说,那座岛时不时往海里扔尸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在温暖的大殿里凝出一股寒意“是她们麾下的海兽经过时发现的,尸体被丢弃的位置固定,都在岛的东南方向,洋流会把尸体带到深海。如果不是海兽偶尔经过,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楚留香的手指在航海图上敲了敲,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圆润,此刻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瞳孔微微缩紧,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常年在海上漂泊,没听说过那座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常见的凝重,“但在码头上,我曾经见过一些奇怪的船只。船身没有标记,没有旗帜,船员不与人交谈,补给完就走。我当时没有在意——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太多了,有不想让人知道的,有怕被官府查的,有做私货生意的。现在想来,他们的航线——”他伸出手,在航海图上划过一条线。指尖从明州港出发,向东,再向东,指向那片没有标注任何岛屿的空白海域。“大致指向这个方向。”

追命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酒壶、握缰绳磨出来的。他往前凑了凑,夜明珠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纹。

“我办过一桩案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两年前,沿海几府出了好几起人口失踪案。失踪的都是年轻女子,家里报了官,官府查了一阵,查不出什么。后来有一个失踪女子的父亲,是个退休的知府,动用关系把案子捅到了刑部。刑部下文,神侯府接了。”他停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海藻酒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味道有些涩。“我们锁定了几个走私船主,抓了一批人,但到了关键环节,线索全部断了。”他闭了一下眼睛。“涉案的几个嫌疑人,要么暴毙,要么失踪,要么一口咬死什么都不说,案子最后不了了之。”

“蝙蝠岛”无情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那张白玉桌旁每个人都在听。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供词上,没有抬起来,但声音稳稳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江湖上一直有传闻,东海深处有一座神秘岛屿,叫做蝙蝠岛。岛上有一座销金窟,只接待身份特殊、出手阔绰的客人。去过的客人从不对外提起岛上之事,能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销魂’。岛上主人的名号,叫‘蝙蝠公子’。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说完,端起面前的海藻酒,抿了一口。淡粉色的酒液沾在他淡色的嘴唇上,很快又干了。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砗磲桌布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你是说,那座岛就是蝙蝠岛。”追命看着无情,不是疑问,是确认。

“七成。”无情放下酒杯,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了一下“剩下的三成,需要去岛上才能确定。”

“原随云就是蝙蝠公子。”栖梧把这句陈述从疑问句变成了肯定句,她托着腮,琥珀色的眼睛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显得很亮,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微微动了一下。

无情看了她一眼,没有否定。

楚留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又一个朋友,又一个骗局。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但那抹笑已经变成了一种自嘲的、苦涩的弧度。

栖梧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心里那尾透明的小水鱼上。小鱼在她掌心游了一圈,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指腹,凉凉的,湿湿的。

“先不说这个。”她把小鱼收进袖中,抬起头。“公主怎么办?”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夜明珠的光芒在他们之间流动,像无声的潮汐。

陷入爱情的女人真的听得进话吗?

栖梧的手指在白玉桌上画着圈,目光落在自己指尖。她的指甲涂了一层淡淡的蔻丹,在珠光下泛着温润的粉色。

“尽量带回来。”栖梧提出了问题最终是她自己作答,“但有一条——绝不能让她唱歌。”

追命眨了眨眼,“唱歌?”

“鲛人的歌声能迷惑心智。”栖梧的手指停止了画圈,收拢成拳。“普通人听到,会不由自主地走向声音的来源。在海上,就是走进海里。在陆地上——”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些失踪的渔民,空荡荡的渔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人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不是蒸发,是走进了海里。

“那如果她唱呢?”追命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打晕。”无情说道。

“打不晕呢?”楚留香问,他睁开了眼睛,目光从栖梧脸上扫过,又移开了。

栖梧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无情。“点穴,点哑穴。”

“鲛人的穴位和人一样吗?”追命皱眉。他的手在桌上握了握,又松开了。

栖梧想了想。“差不多,但万一不一样——废了她的舌头,只要不弄死,女王那边我去圆。”

追命端起酒杯,朝栖梧举了举。栖梧也端起来,碰了一下,淡粉色的酒液微漾,溅出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淡粉色的水渍。楚留香也端起来,碰了一下。无情最后,他的杯子碰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清脆的响,像冰裂。

“预祝明天。”追命说,“一帆风顺。”

四只杯子在夜明珠的光芒下碰在一起,酒液漾出杯沿,沿着杯壁缓缓流下,滴在砗磲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散席之后,楚留香没有走。

他站在白玉桌旁边,摸了摸鼻子,他的指尖在鼻梁上停留了一瞬,带起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叶姑娘。”

栖梧正在收拾桌上的贝壳,头也没抬。她把那些夜光贝一只一只地放进螺钿盒里,动作很轻,贝壳碰撞时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什么事?”

“能不能给我换一间正常的房间?”楚留香的语气很诚恳,他的嘴角带着那抹习惯性的笑,但眼神是认真的。“那间石室也不是不能住,但明天要上战场了,我想休息好一点。”

他的目光从栖梧的侧脸滑过去,没有停留太久。他知道自己在她心里的评价不高,所以知道分寸——眼睛不乱看。但他注意到她换了一身衣服,碧色的纱衣在外面,月白色的中衣在里面,一层一层,像海水的颜色。她的头发半束着,几缕红发垂在耳侧,被夜明珠的光芒照得像燃烧的细丝。

追命在旁边“啧”了一声。他没有走远,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靴尖点着地面,“楚兄,你还没放弃呢?”

楚留香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坦荡,没有尴尬,没有躲闪。“三爷,我只是想睡个好觉。石室太冷了,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住。”他说着,还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像真的疼似的。

追命又“啧”了一声,但没有再说什么。

栖梧抬起头,看着楚留香。她的眼睛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显得很亮,琥珀色的瞳仁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不行。”

楚留香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他摸了摸鼻子,这次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好。那能不能加一床被子?”

“去找守卫要。”

楚留香走了,他的白衣在廊道上飘了一下,消失在转角处。追命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倒是脸皮厚。”

栖梧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只贝壳放进螺钿盒里,合上盖子,指尖在盒面上停留了一瞬。盒盖上的螺钿花纹在珠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海面上的波光。

“大师兄”追命转头看向无情。

无情的轮椅停在廊柱旁边,他正在看自己膝盖上的薄毯,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追命叫他,抬起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嗯。”

“你说他是不是还没死心?”

无情看了一眼楚留香消失的方向,目光只停留了一瞬,“无所谓。”

追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怎么无所谓”,但想了想大师兄那种“我不说但你知道”的性格,把话咽了回去。他端起已经凉透的海藻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海藻的咸腥。

鲛人王国没有昼夜。头顶的海水永远透着一层幽蓝的光,夜明珠永远亮着,发光的海草永远在轻轻摇曳。但人是有昼夜的。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座钟,告诉你什么时候该醒,什么时候该睡。

无情第一个醒。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没有窗,没有天色,没有任何参照。他合眼了大半个时辰,醒了,就不想再躺了。他坐起来,穿戴整齐,把白玉簪束好,然后推着轮椅出门。他的轮椅碾过水晶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宫殿里回荡。

他到了白玉桌旁,从袖中取出那沓厚厚的供词,就着夜明珠的光芒开始看。他把楚留香说的每一个字又重新过了一遍,在心里把那些信息打碎、重组、打碎、再重组。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指尖触到纸面的纹理,微微粗糙。他看了很久。

追命是第二个醒的。他伸着懒腰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头发乱成一团,像鸟窝,衣襟敞着,打着哈欠。他的嘴巴张得很大,能看到里面的牙齿和舌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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