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往前走。溶洞越来越宽,越来越像一个被人工开凿过的空间。地面开始平整起来,不再有积水,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石壁上出现了雕花——不是天然的纹路,是人工刻出来的。图案很奇怪,不是花鸟鱼虫,不是山水人物,是一只一只的蝙蝠。有的展翅,有的收翼,有的倒挂,有的飞扑。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石壁。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那些蝙蝠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投在人的身上,像活的一样,像是随时会从石壁上飞出来。

“我们已经进入蝙蝠岛内部了。”无情说。

他的轮椅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栖梧停住了脚,低头看了看那块石板——比旁边的石板高出半寸,边缘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石壁上有几道不起眼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在西域见过太多这种机关了。猎户捕兽的陷阱,盗墓贼的暗门,商人藏宝的密室。这些缝隙,太整齐了,不是风化的裂纹,是人工切割的。

她伸出手,按在其中一道缝隙上,用力推了一下。石门无声地滑开了。她没有犹豫,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石门关上了。

栖梧转身,伸出手去推那道门,纹丝不动。她听到门后面传来三声闷响——追命踢的。靴底踹在石门上,声音很沉,石门没有动。然后是两声轻响——楚留香的掌风,拍在门缝上,石门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开。然后是无声——无情在找机关,他的手指在石壁上快速划过,敲击每一块石板,听声音辨别空实。

栖梧没有慌张,她转过身,打量着这间石室。不大,没有窗,只有一张石床。石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被子,被子上蜷缩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衣不蔽体,身上只有几块破布。她的脸埋在膝盖里,头发乱成一团,像枯草,很久没有洗过了。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怕的抖。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栖梧走近了一步。她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女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弦。栖梧蹲下来,低下头,借着手中的夜明珠的光,看清了她的脸——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人的眼睛,被人用针线缝了起来。黑色的线从眉心穿进去,从颧骨穿出来,来回交叉,像缝布娃娃一样,把上下眼睑牢牢地钉在一起。针脚很密,每一针都穿透了皮肤,穿过眼睑,在鼻子两侧打了结。伤口早已愈合,线和肉长在一起,变成几道丑陋的、隆起的疤痕。线是黑色的,肉是粉色的,疤痕是白色的,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眼眶上。眼眶凹陷下去,眼皮被缝线拉得紧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出来,又被牢牢地锁住了。

栖梧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只有一瞬。她把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蹲下来,伸出手。她没有碰她,只是把手放在她面前,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夜明珠的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姑娘。”她的声音很轻,不是温柔的轻,是不想吓到她的轻,“我是来救你的。外面还有几个朋友,他们正在想办法开门。你不要怕。”

女人的身体还在抖,但她的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她的眼皮不能动,但她的脸朝着栖梧声音的方向。她的嘴唇在动,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栖梧凑近了才听清——不是,不是。她不是在说话,她是在哭,无声地、用喉咙挤压出来的哭。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追命在喊:“叶姑娘!你没事吧?”声音从石门缝里挤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楚留香在摸石壁上的每一道缝隙,手指在石面上快速划过,指甲刮过石板的声音尖锐刺耳。无情在快速地敲着每一块石板,指节屈起,一下一下地敲,从东墙到西墙,从南墙到北墙。

栖梧没有理他们。她把外袍解下来,黑色的劲装,宽大,厚实,带着她的体温。她把外袍披在女人身上,从她的肩头裹到脚踝,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遮住了。女人被这温度激得又抖了一下,她伸出手,攥住了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别怕。”栖梧说。

她听到石门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咔”——无情找到了机关。他的手指按在某块石板的边缘,石板微微凹陷,发出极轻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咬合了。石门缓缓滑开了。

无情推着轮椅,第一个看到了里面的场景。栖梧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女人,她的外袍已经不在身上了,只穿着里面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中衣很薄,透过布料能看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她低着头,红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女人窝在她怀里,缩成一团,身上裹着她的黑色外袍。

“出去。别进来。”

栖梧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是不容分说的东西。不是请求,是命令。无情没有犹豫,轮椅转了方向,面朝门外。追命刚刚赶到,靴声还在通道里回荡,被无情一只手拦住了。他的手掌按在追命的胸前,力道不重,但追命停住了。楚留香也到了,三人的脚步声像被一把刀齐齐切断了。三人站在门外,背对着门,面朝溶洞的黑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过了一会儿,栖梧的声音传出来,不再愤怒了,但很疲惫。

“好了。进来吧。”

三个人转过身。

栖梧还蹲在地上,怀中那个女人已经被她裹好了,黑色的外袍把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她仰头靠在栖梧怀里,脸朝上,那道让人不忍直视的缝线暴露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每一针都看得清清楚楚。栖梧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肩,一下,一下,很慢,像小时候长辈哄她睡觉时那样。

无情的轮椅停在她面前,他看到那个女人的脸,只需要一眼就转过头,努力压制着心头的难过和怒火,“她叫什么名字?”

栖梧低头问了一句。,人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几个沙哑的音节。栖梧听完,抬起头。

“桑桑。太原府人。”

追命从后面走过来,蹲下来,平视那个女人——不,平视她脸上那几条黑色的线。他的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他的膝盖弯下去,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伸出手,又收回来了——他怕自己粗粝的手指碰到她会疼。

“桑桑姑娘。”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像在哄小孩。“我叫追命,四大名捕的那个追命。你听过我吗?”

桑桑的身体颤了一下。“追……追命?”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对。追命。”追命笑了一下。虽然他看不到,但她听得到。“我后面那个坐轮椅的,是我们大师兄无情。旁边那个白衣服的,是楚留香,盗帅,你听过吗?”

桑桑的嘴唇在发抖。“都……都听过。话本上……见过。”她的眼泪从缝线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那些黑色的线上,把干涸的血痂洇湿了,变成淡红色的水珠,沿着下巴滴下来。

栖梧抬起头,看了无情一眼。无情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桑桑姑娘。”无情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一把尺子,量好的。“此案,神侯府接了。必还你一个公道。”

桑桑从栖梧怀里挣扎着起来。她的动作很猛,把栖梧险些掀倒。她不知道无情的轮椅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磕头,所以她每个方向都磕了一个。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追命伸手拉住了她,把她的手臂牢牢地攥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包住了她整条小臂。

“够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够了,姑娘。你再磕,我们办不了案了。”

桑桑被他拉起来,靠在栖梧怀里,还在发抖,但哭声小了。她的手攥着栖梧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布料里。

栖梧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脸上沾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桑桑,你能帮我们吗?岛上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姑娘?”

桑桑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的下巴撞在栖梧的锁骨上,栖梧没有动。

有了桑桑带路,接下来的事情顺利了很多。她虽然看不见,但在这个岛上待了半年,常待的几条路还是清楚的,她的手指在石壁上滑动,摸着上面的刻痕,辨认方向。她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像走过千百遍。她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扶着石壁,另一只手被栖梧握着。栖梧走在她的右侧,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她,不让她撞到任何东西。

“前面左转。”桑桑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带着一种“这条路我走了一百遍”的笃定。“再往前二十步,有一道石门。门后面住着几个姑娘。”

栖梧推开门。门后面是一间更大的石室,里面有七个女人。她们的眼睛都被缝上了,有的穿着破布,有的什么都没穿,蜷缩在角落里,像一群被吓坏了的小动物。她们听到开门的声音,开始发抖,有的开始尖叫,声音尖锐刺耳;有的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头;有的缩到了墙角,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只虾。栖梧站在门口,夜明珠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长长的,投在对面的石壁上。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命。

追命走过去,蹲下来,平视她们的方向,但眼镜是闭着的。他把腰间的令牌取下来,铜质的,在掌心里拍了拍。清脆的金属声在石室里回荡。

“听到这个声音了吗?这是神侯府的令牌。四大名捕,你们听说过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但栖梧听得出底下的紧张——他在怕,怕这些姑娘不信他,怕她们不敢信他。

石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角落里一个声音颤抖着问:“无情?追命?”

“对。无情,追命。”追命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盗帅楚留香。你们听过吧?”

又沉默了。呼吸声在石室里此起彼伏,像风箱。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了出来。不是恐惧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的、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哭。那哭声不大,但很尖锐,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心上。哭声像会传染,一个接一个,石室里全是哭声。

栖梧站在这片哭声里,睁大了眼睛,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看着这些女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已经不年轻了;有的脸上有伤,有的脸上有疤;有的头发白了,有的头发快掉光了。她们的眼泪从缝线的缝隙里渗出来,把那些黑色的线洇湿了,变成深褐色,像干涸的血。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气是热的,像火。

楚留香已经去帮忙了,他的温柔多情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一个一个地走过去,蹲在她们面前,先问问她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被关了多久,然后告诉她们:有船,能回家。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信任的、温和的磁性。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像玉做的。他握着她们的手,不紧不松,刚好让她们感觉到温度,又不至于被吓到。他对每一个女人都说同样的话,但每一个都说得像第一次说。

追命在旁边看着,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第三个房间往右,有十二个。”桑桑的声音从通道那头传来,她的手还扶着石壁,指节在石面上慢慢滑动,“第四个房间往左,有九个。第五个……第五个在最里面,有十九个。”

栖梧把这些数字在心里加了一遍。五十三。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她把那扇石门推开,一间一间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把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人扶起来。石室里很冷,但她没有衣裳可以给她们了——她的外袍给了桑桑,中衣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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