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在殿门口等他们。她的衣服又换了一套。碧色的纱衣,同色系的抹胸,边缘镶着细小的海蓝宝,颗颗如米粒大小,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像一滴一滴凝固的海水。腰间的珍珠换成了海蓝宝,串成一条细细的链子,垂在腰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轻微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耳坠是两片薄薄的贝壳,虹彩色,在光里一转一转地闪。她的头发全束起来了,用一顶小小的珍珠冠扣住,露出整张脸和那截白皙的脖颈。那颗小小的红痣在右眼下方,被她用一点胭脂轻轻带过,颜色比平时更浓了一些,像一滴还没有干透的血。

楚留香走在最后面。他的经脉被封了大半天,才刚刚解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活动了一下手腕,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像冰封的河流在春天解冻。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眼下青黑还在,精神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他走在三个人后面,像一个被押送的犯人——实际上他就是。

大殿和昨夜不同。

昨夜是歌舞升平,热闹得像过节。今晚是一张巨大的珊瑚长桌,铺着白色的砗磲桌布,桌布上绣着银色的浪花纹,在明珠的光芒下波光粼粼。餐具是贝壳做的——盘子是砗磲,碗是螺钿,杯子是透明的鱼鳔胶制成,薄如蝉翼,盛着淡粉色的海藻酒,能看见杯底自己的指纹。鲜花插在珊瑚瓶中,是深海中才有的品种,花瓣透明如冰,花蕊是幽蓝色的,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吸。

女王坐在主位。她头戴珊瑚王冠,冠身是深红色的珊瑚,雕成海浪的形状,顶端镶嵌着一颗鸡蛋大小的明珠,珠光温润,照得她的脸像笼在一层薄雾中。她的鱼尾是罕见的银白色,鳞片细密如鱼鳞甲,每一片都在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彩虹色。此刻鱼尾收拢在椅下,尾鳍微微翘起,像一把半开的折扇。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浅灰色的竖瞳在看到楚留香的一瞬间——缩紧了。瞳孔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粒小小的圆点,像猫在黑暗中忽然看到光。

楚留香刚一走进大殿,女王猛地一拍桌子。

那一下拍得很重,整张珊瑚长桌都震了一下,桌上的餐具叮当作响,鲜花倒了几枝,水从花瓶中溅出来,在砗磲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女王站了起来,她的鱼尾摆动,带起一阵汹涌的暗流,把桌布吹得猎猎作响。她指着楚留香,说了一长串婉转如歌的鲛人语,语气又快又急,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控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像含着刀片,割得人心里发毛。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是淡粉色的,此刻直直地指向楚留香,指尖微微颤抖。

两个鲛人守卫从殿门口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楚留香的胳膊,就要把他往殿外拖。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四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楚留香的肩关节和肘关节,把他的上半身压得微微前倾。

楚留香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他刚刚解开经脉没多久,力气还没恢复,挣扎也没用。但他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震惊、无辜、不解、冤枉,几乎在同一瞬间涌上来,最后定格在“我又做错了什么”的茫然上。他的眉梢高高扬起,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双手被反扣在身后,五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又张开。

“拖下去,剁碎喂鱼。”栖梧在一旁默默翻译,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她的目光从楚留香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楚留香的脸色变了,“姑娘——不,叶姑娘——”他开始用上了敬称,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带着一种“你不能这样”的急切,“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女王为什么一见面就要把我剁碎喂鱼?”

栖梧看了他一眼,转向女王,问了几句。她的鲛人语说得很快,音节像一串珠子从她嘴里滚出来,清脆悦耳。女王回答了一长串,语速还是那么快那么急,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鱼尾拍打着椅腿,发出啪啪的声响。

栖梧听完,转向楚留香。

“女王说,看到你还活着,她很震惊。”她的语速不快不慢,一字一句地翻译,“你的同伙盗走圣物的时候,你就已经被扔到海里喂鱼了。她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有些大。楚留香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动。他的同伙?他被扔到海里喂鱼?他的确是被扔海里了。

他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思索,从思索到恍然,从恍然到一种“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的复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无情和追命同时看向楚留香,追命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的质问,他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像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火。无情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了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像是钟摆打了一个刻度。

“楚留香”无情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你还有什么没有交代?”

楚留香想摸鼻子,奈何人还被架着,手够不到鼻子。

“我可能需要解释一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确实需要。”追命说道,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随意了,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硬。

楚留香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无情已经转向女王。他的轮椅往前推了半尺,正好挡在楚留香和女王之间。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

“女王陛下。此人涉及的案件尚未审结,他的口供还有多处存疑。若现在将他处死,圣物下落将无从追查。请陛下容我先将他审完,待寻回圣物之后,再行处置。”

女王听完了,浅灰色的竖瞳在无情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楚留香。她沉默了几息,鱼尾停止了摆动,安静地垂在椅下。然后她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像拂去桌上的一粒灰尘。

两个鲛人守卫松开手,退到一旁。楚留香的胳膊被架得发麻,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是和喂鱼有什么不解之缘,老被人威胁要喂鱼。

女王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的鱼尾收拢了,姿态还是那样高贵,但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疲惫。她的眼尾往下垂了一些,法令纹在光线下变得更深。她看着楚留香,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这一次,她的语速慢了很多,不像是在控诉,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每个词都像是从深海里捞上来的,沉甸甸的,带着水汽。

栖梧站在旁边,一句一句翻译。

“鲛人族的圣物,叫‘海神镜’。”栖梧的声音不高,但大殿里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只有‘海神镜’能打开通往‘归墟泉’的通道。”

追命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水晶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

“归墟泉?是传说中能重置生与死的归墟泉?”

女王点了点头,鱼尾轻轻拍了一下椅腿,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确认。追命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很亮,很热,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的手指在腿侧攥紧,骨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

无情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他知道追命在想什么。追命在想那口泉能不能治好他的腿。无情知道,因为他自己也在想。那个念头像一条蛇,从他心底最深处钻出来,冰凉地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但他没有让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留太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先谈案子。”

追命看了他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攥紧的手指松开了,掌心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月牙痕。

女王继续说着,栖梧继续翻译。

圣物被盗,归墟泉的通道就无法打开。而圣物被盗的原因,说起来很简单,也很荒唐。

女王的小女儿,鲛人族的公主,涉世未深。她爱上了一个从人类世界来的男人。在那个男人花言巧语的引诱下,她与他私奔,临行前还带走了鲛人族的圣物。

追命皱起眉头。他的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川字纹,目光在女王和栖梧之间来回移动。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语言都不通,交流就是个大问题。要是那么容易解决,叶姑娘也不至于现在还在做翻译。

栖梧没有解释。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不用听懂。”

追命愣了一下。

“公主能听懂就行了。”栖梧说,看着追命的表情,知道他没有完全理解,于是多说了一句。

“人类和鲛人的交流,从来都是单向的。鲛人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却不会说。人类既不会说,也听不懂鲛人的语言。这看上去是不公平的。”她顿了顿,“但对于某些野心家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追命沉默了,他明白了,那个男人不需要听懂公主在说什么,他只需要说话——温柔地、深情地、一句一句地说。公主能听懂他说的每一个字,但他永远听不懂公主的回应。这是一场单向的倾诉,单向的告白,单向的爱。从头到尾,公主爱上的是一个她永远无法真正交流的人。追命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又瘪下去,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那个人是谁?”无情开口了,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楚留香身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你的同伙。”

楚留香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事实上他也没有必要躲闪了。

“太原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楚留香顿了一下,“原随云。”

无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了一下。原随云。无争山庄原东园之子,自幼聪颖过人,文武双全,可惜因病致盲。他在脑海中调出这个人的资料——太原无争山庄,在江湖上虽不显山露水,却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原随云此人从不惹事,也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外界对他的评价大都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原随云此人因病致盲”无情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目光微微垂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的薄毯上。“他大抵是想通过归墟泉,使眼睛复明。”

“可能吧。”楚留香没有否认,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

女王的手抬了起来。

大殿中央的水晶地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片光。那光从无到有,从淡到浓,像是一面镜子从深海中浮了上来。水镜——海水的波纹在镜面上层层叠叠,像风吹过的湖面,又像被雨打碎的月光。

镜中出现了画面。

一个穿着人类服饰的年轻男子,坐在珊瑚礁上。他的衣袍是月白色的,腰束玉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知道自己看不见,但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风,听海浪,听面前那个鲛人少女的呼吸。少女很美。鱼尾是浅金色的,鳞片在海底的光芒下闪闪发亮,每一片都像打磨过的金箔。她的脸是那种天真又热切的、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样子。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年轻男子在说话,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公主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伸出手,握住那个男人的手。那个男人也笑了,笑容温柔,眼神专注,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笑起来的样子,比看得见的人还要深情。他的手指翻过来,轻轻扣住公主的手背,拇指在她的指节上一寸一寸地摩挲,像是在触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画面一转。公主独自潜入女王寝宫。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演练了很多次。鱼尾摆动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条真正的鱼,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行。她从密室里取出了那面镜子——海神镜。镜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镜面是黑色的,没有反光,像一潭死水。她把镜子揣进怀里,游出寝宫,游过走廊,游过宫殿。她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记住这里的样子。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画面又一转。还是那个年轻男子。他的身侧躺着几个人——横七竖八,面色青紫,嘴唇发黑。他们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已经没有了呼吸。那是和他一起被抓来的护卫。他先杀光了自己的随从,才踏上了离开的路。他的手指上还沾着血,他没有擦,任由它慢慢干涸。

水镜熄灭了。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珍珠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流动,像无声的潮汐。追命的目光从水镜消失的位置收回来,落在楚留香身上。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栖梧看着楚留香,她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我说什么来着”的了然。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看来你交朋友的眼光不怎么样。”

楚留香没有接话,他摸了摸鼻子——第八次了。他的指尖在鼻梁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鼻子还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另一个人的脸。无花。妙僧无花,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武功佛法无一不通。他的朋友,他的知己。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他才发现,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他千里追凶,查到象姑馆,查到无花横死现场。凶手根本没有掩饰,直白地告诉他真相。他不信,他不愿意信,他选择自己去查。查到最后,发现真相从第一天就告诉他了,只不过他没有相信而已。

他站在大殿里,看着水镜熄灭后空无一物的水晶地面,忽然觉得自己的交友眼光确实有问题。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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