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很小的时候,租房时期,我的一年级。
去学校的路稍远,所以我早上经常迟到,搞得我天天罚站。
被迫接受凌迟的目光。
一年级。
父母大吵一架,内容不清楚。
母亲摔门离去。
我什么反应早已记不起来,肯定是不安的。
那时就已经模糊知道一个观念——父母离婚,孩子的下场就是皮球。
转头就是一句:“你妈不要你了。”
无端的恶意。
我哭嚎起来,哭声震天响,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侧目关注,无法忽视。
父亲信誓旦旦,毫无波澜。
“你妈舍不得你,肯定会回来。”
是的。
母亲回来了。
很冷,风卷来卷去,卷得她头发乱了。
我哭着扑到她怀里,她紧紧抱着我,默默流泪。
父亲还是毫无波澜。
气愤。
我矮,抬着头,眼前糊成一片。
我很生气。
如此尖锐的情绪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无处发泄。
责任的转嫁。
我要承担你无能的怒火。
我要安慰悲伤的母亲。
不成熟的人能不能老老实实自己单着。
就非得祸害一批又一批老实人吗?
劝人结婚的更是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慢慢的,家里买了房子,吵架频率翻了一番。
从看、到买、再到成交。
从跑装修公司,到装修开始,再到成交。
无穷无尽的不耐烦。
无穷无尽的独自委屈。
离心。
孩子流掉了两个。
母亲没有喘息时间,休息半天活一天就得爬起来接着干家务。
叹气,“说养几个不是养。养得起,生呗!”
去你爸的!
不是你生你不在乎是吧?不是剖开你的肚子你不疼是吧?不是你月子都做不好,被孩子拖累着无法开始是吧?
口口声声因为我?
去你爸的!
天天进门抱怨养家难,天天不分青红皂白。
“该的你,拉拉个脸跟谁欠你一样。”
我为什么天天见你就拉拉个脸?
天天指着我鼻子骂我,贬低我,还指望着我能有好气?
天天抱怨养家难,你别结婚啊!别生孩子啊!谁逼你生了?
那不是你自己非要开心的吗?!
大爷似的往沙发一瘫。
我便有样学样,看着母亲弯着腰墩地,父亲理所应当的嬉皮笑脸。
我提起过去,沙发不是我弄乱的。
“你当时怎么不说。”
……给你贱的。
晚间母亲总是偷跑去父亲房间厮混。
我总能醒来,敲响房门。
母亲会匆忙出来哄着我。
一股子无名火。
瞅给你贱的。
背叛者。
包括我的事情和你说,你又和他说。
背叛者。
我中午看电视,看见父亲回房,会把音量调低,他睡醒出来时才会调高。
到他嘴里成了:“次次我出来你才装模作样把音量调低,演给谁看呢?”
给你贱的。
我就该把房顶掀翻,闹得个整栋楼都知道你的恶心才好。
母亲常在一天的家务劳动后,去给父亲帮忙。
偶尔我也会去,帮忙上菜,或者算算账。
父亲的店铺经营者,母亲一直在出力,初期大半夜才回家是常事。
我记得清楚,我怕黑,但一直在客厅等着,确认她回家。
吵起架来,居然还是:“我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你就在家里待着有什么可抱怨的。”
毫无意义的解释和装聋作哑的视作无物。
隔着一扇房门,我将自己反锁在内。最开始默默流泪,再擦去,等待安慰母亲。
后来,我看手机、看小说,无动于衷。
等摔门声传来,再去安慰母亲。
外界的评价是:“好男人,好女人。”
什么标准?
不抽烟就是好男人?只偶尔喝两口算好人?
那我滴酒不沾、看见烟就想把人杀了,怎么没人夸我是个好人?
打扫家务、任劳任怨当个免费保姆,被当做寻欢作乐的人,才是好女人?
这还是个人吗?
真想撕烂你们的嘴,撬开你们的脑壳,看看里面装得是什么狼心狗肺。
怪不得都让结婚。
要是我能娶个无痛生孩、发泄对象、无须付出金钱的保姆,还只需要一万块钱就能买断,生下来的还是个小情绪垃圾桶,那我也愿意。
可惜我性别摆在这。
去死吧!
干脆灭绝算了,这么下去,一眼就能把人类的未来望到头了。
连平等都做不到的种族,极度失衡的状态下,灭绝只是时间问题。
甚至是迅速的。
人类在绝对的怒火面前,绝无反抗之力。
三年级。
你提出离婚。
我包赞同的。
别折磨我了,快点分开吧。
……房子还是一起住的,家务还是一个人的。
“你怎么不劝劝你妈,你要劝了,我们就不会离婚了,离婚了你脸上也没面。”
关我屁事?
责任转嫁这一块,真是登峰造极。
还没面。
家里乱成一锅粥才是真的没面。
别说面了,我连命都快没了。
无数次想过自己是罪人,所以被关在难以逃脱的监狱里。
所以全部人都要求我还债。
所以我是一切痛苦的来源。
所以我是人人得以诛之的对象。
所以只要我死去,所有人都能解脱。
包括我自己也能在难以挣扎的沼泽中解脱。
“嗐。”
我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医生。
“怎么不想上学?未来有规划吗?我跟你说……”
这玩意是副院长吗?还退休返聘的?
不久后我父母进门。
父亲的意思是:“我们也没短她吃喝,怎么得个这病?”
供我吃喝就要求我感恩戴德。
说一套冠冕堂皇的用语来掩盖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真是没招了。
我真说不出来话。
谈完我,就是家长进去。
有次是我妈妈进去,我爸在外坐着。
我能换个座位吗?
显然不行。
确诊后的每一天都愁云满布。
我倒是轻松。
我对自己的判断没有问题。
对状态的判断是准确的。
对自己是相对负责的。
拜托,我本来就没有多爱自己的身体,深指恨着我的躯体,能够让这副身躯活下来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对不对?
即使重来多少次我都会这么做。
我会一而再,再而三挣扎。
我会一而再再而三指责咒骂你们拥护的规则。
我会一次又一次拉着我的手,将我拽出深渊泥沼。
你们最好祈祷我不会翻身。
一旦让我找到哪怕一丁点机会,我都毫不犹豫将巨石掀翻,砸在你们的头上,把你们当做我的垫脚石。
感恩吧!
能成为我的垫脚石,是你们此生最有价值的事。
我的刀刃仍然向内。
我无处发泄的一腔愤恨转化成鲜红细线,随着血液渗出才能换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比起狰狞的伤疤,我更喜欢纤长的,宛若一尾游鱼般畅游在沉郁的河流中。
纤细、瘦弱。
符合流行趋势。
被喜爱。
当母亲愤怒地扔掉所有我精心挑选的聚光灯。
我才真正从观众席中,走上舞台。
我终于得到注视。
虽然不是对我的。
镜头对准我的反叛。
是一个乖巧的木偶忽然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以自我毁灭作为代价,迫使众人转换目光,迫使众人看向我。
看向孤高的魂灵。
它们难以读懂其中的奥秘,只能看到我不再顺应它们的心意与要求。
就此赋予我名为“坏孩子”的烙印。
企图以此胁迫我回归原有轨迹,在它们定下的规则里苦苦求索。
绝不。
我要你们平视我、仰视我、臣服我。
我要一步步按照我的“规则”,走上你们苦苦追求的位置。
当我走到此。
你们所供奉的枯枝残叶,自然碾作齑粉。
呼。
散了。
这两年的事没什么可说的,暂且一笔带过。
且说我一年后的事。
今年,又是秋天。
跟秋天杠上了。(此处有一个笑起来没有牙的黄豆。)
我有了一批新朋友。
说是朋友,根本不是朋友,只是陌生的陪伴者。
于这时的我而言,我极度渴望被看见,渴望被认可,更渴望陪伴。
也是这时,我模糊明白了一些事情。
要到两年后才能捋清楚的事情。
焦躁的心蒙蔽我的双眼,遮蔽我的感官。
我看不清眼前的风景,看不清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更想不明白一切的原点。
怨恨与我密不可分,几乎长在我的血肉里。
只是模糊的,模糊的……模糊的清楚难以名状的爱恨,清楚矛盾的核心是思想的错位。
这导致我爱恨不明了吗?
并没有。
思想上的浑噩,致使我选择了短暂逃避。
我必须先封闭此刻的感官,去用更多、更热闹、更热切的冲击来帮助我远离这一切。
当一天的狂欢落幕。
我是孤寂而空洞的。
迷茫是一定的。
又是一定不会出现在我面前的。
我开始用更多无意义的聊天、语音通话、短视频来填补窟窿。
我必须时刻有人陪伴,我太需要一根绳索,一根不会让我滑落到深渊的绳索。
绳索的样式我已经懒得去辨别,只要在我需要的时间里勒住我就足够。
这一切父母给不了,亲人也给不了。
它们所带来的绝不是拯救,是凶手。
第二天又会需要更多刺激,来填补我空洞、寂寥的昨夜。
为了维系光鲜亮丽与交往,我会付出金钱。
此时的关系无疑是恶劣的,完全不符合我的交友逻辑。
却依旧在筛选。
大量淘沙,只选出来几个,短期倒是多。
还好不需要长期的,我也无力经营。
大概只有两个。
我去父亲的店铺帮忙,负责算账、点单与上菜,每晚得到二十元。
我用攒起来的钱买小说。
我给自己营造出一副很忙的景象,依旧是躲闪与逃避。
我并非没有想过学习。
甚至是积极的。
可惜母亲被打击到了,无法做出正确判断,询问此时的我,也是无用功。
我无法接受我回到过去的境地。
一旦提到学习,父母的眼睛就会亮起来。
我知道。
我绝不能给它们一丝希望。
否则我将万劫不复。
我宁愿于此沉浮,换取虚假的生机。
尊严换钱。
我早在这个家里体验了个遍。
之后是长期投资的友情得到回报。
头一次第一个人经营一家店铺。
我思路清晰,态度良好,成功让店铺运转起来。
吃苦耐劳很简单。
毕竟这只有我,不会有无法割舍的血缘咒骂。
冷水刷盘子是常事,很简单。
墩地、扫地、收拾和整理我手拿把掐。
包括没有零钱,我也能拿着钱去一家家店问,去找零钱换。
时间不长,却挣到了小一千?
好像更多,反正不会少。
一年之后,我们离心。
我有了新朋友,状态趋于稳定。
此年。
我开始运动、控制饮食,减去暴饮暴食的肥肉。
家里的人都不认为我能减掉。
“十分钟能干什么,不如下去走两圈。”
“这么吃能有什么用,你又不吃清水菜。”
他们的路子真是一直没变过,翻来覆去只有这几招,眼界更是窄到难以想象。
且盲目自信,只觉得自己全天下第一对。
凡是跟自己对着干的,或是微弱的反抗都能被认定是在挑战它的权威,抹杀它的经验。
跳梁小丑。(此处包含爸、舅。微含不赞同却明白不懂就闭嘴的母亲。)
体重秤上的数字迅速掉下去。
母亲慈爱又心疼,总说着:“不胖,你是咱家最瘦的了。”
对比你前夫和你弟弟两个西瓜肚。
我确实瘦得可怜。
我的瘦身理论依旧不被认同。
纵使我用肉眼可见的速度甩掉一身肥肉,稳定维持着身材,它们依旧固执己见。
我试图争辩。
讲逻辑他不听,摆事实他不看,谈科学他不信。
反倒把我自己气哭了。
又说我:“哭什么哭?动不动就哭。”
气笑了。
“还笑,一看就装哭,病也装的吧!”
我回屋反锁房门。
“一说就跑,一说就跑,没法沟通。”
我真是没招了。
看吧。
永远不要试图去和这类人沟通。
它除了自顾自的狡辩没别的话。
别指望着能吐出什么人话。
跑就对了。
能跑多远跑多远。
它们说要和你沟通也别信。
早挖好了坑,就等你跳进去就把你给埋了。
同年秋天。
他们在经历无休止的争吵后,母亲决定卖掉房子。
时间稳步推进。
父亲拿出“房子是留给叶词的”为理由,反驳母亲。
他质问我:“我是在帮你,为你以后有保障,没了房子你住哪?你怎么拎不清!也不知道跟你妈妈说说。”
“……”
这一切的一切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看房子的不是我,买房子的不是我,做选择的更不是我。
买进还是卖出分明是他们的事。
为什么一定要强加在我身上?
住上了抱怨的是他,不让卖的还是他。
非要别人生孩子的是他,抱怨养不起的还是他。
次次都要拿我当理由。
“如果不是你恐高,我们就不买三楼了,就买高的了。”
“我告诉你,房子是留给你的,要不要你自己看着办。”
他们在吵房子卖还是不卖时,他冲着我甩下这句话。
我在干什么?
我在客厅编手链、看电视。
你想住就说你想住,你舍不得房子就说你舍不得房子,你喜欢住楼房就说你喜欢住楼房。
搁着说什么给女儿留的。
冠冕堂皇。
这下好了。
又多个讨厌你的理由。
对于母亲的决定,我大部分都是支持的。
没什么原因。
单纯是这些破事我没有兴趣掺和。
我对这些事情的厌烦早已超过了对自己。
反正结果如何都不影响我的利益。
弃养违法。
加上十多年的情感与资金投入。
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没有哪个赌徒能做到心甘情愿从赌桌下来,并承认自己是输家。
这还关乎着面子。
某种程度上,我也算是有恃无恐。
某种程度上,我也是牌桌上的一员。
这个道理我居然到现在才明白吗?
或许我一直在践行。
只是现在才被我从思想深处翻出来而已。
一个结论。
非零和博弈。
这结论适用于所有人际关系。
每个人在与他人交往时,都手握筹码。
互相防备,相互交换。
昏黄灯光下,在圆桌的边缘相互提防,小心放下自己的筹码,时刻盯着对方的反应,等待更进一步,或是在万劫不复前抽身,远离。
筹码如果只是金钱,就太无聊了。
所以有情感。
所以人才需要多维度的感情。
以及时间。
最不可逆的,最无足轻重,最宝贵的……时间。
博弈时间越长,越不易抽身。
舍不得啊!
那么多时间和付出,怎么可能舍得呢?
我亦如此。
我也算得上敢爱敢恨,所以总是痛苦缠身。
付出越多,就越渴望同等的回报。
只有装作不在乎,才能短暂占据高位。
至于内心的狼狈与拉扯……总比弄得灰头土脸、啼笑皆非强。
母亲说要离开这。
我说不上什么心情。
该庆幸,还是,该不舍?
情感如此汹涌,我安静立于中央。
等它涨潮,淹没我,再等它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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