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过去月余,如今已到了隆永二年的立冬时节。湖面不知何时结上了薄薄的冰层,落叶早已飘入尘土化作养料。唯有那早些的冬梅仍在寒风料峭中挣扎,发芽结了花苞,这应当是今冬的第一枝梅。
温度仿佛一下子降了下来,宫里夜间服侍的宫女也不免要添加衣物来御寒。
雁门距京路途遥远,可如今不过月余,这谷襄王便已入宫面圣。
养心殿内华贵非常,御座高踞于汉白玉台基之上,瑞鼎金兽炉里烧着熏香,散发着淡淡的白烟。
金丝楠木制成的书架,价值连城,工艺精致,是能工巧匠们耗费久矣的心血,上面整齐排列着线装古籍与珍稀玉简。
墙角摆放着一对景泰蓝花瓶,瓶身绘制着缠枝莲纹,色彩斑斓而不失雅致。
此时,兴文帝正端坐于御座之上,轻阖双眼,静养休息,听着台下几位巡察使们的上报。
待最后一位巡察使上报完毕,他才睁开了双眼。
果真,“帝王统领朝政,不怒自威。”
这也适用于兴文帝之身,他年至不惑之年,或因终日筹谋,早已白了鬓角。
兴文帝屏退了众人,就连身边的内侍也不得跟进,独邀谷襄王于御花园相游。
赵泊来得匆忙,不敢耽误,他身着一件雪白色直襟长袍,衣服的垂感极好,腰束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只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汉白玉佩。
“群真啊,我们叔侄俩似乎好久没有单独相处了,这些年我忙于政务,你又不爱在京城多待。我竟不知,你何时都长得这么高了呢?”
兴文帝看着眼前远远高于自己的少年,不由得感慨。
当年皇兄意外惨死他乡,皇嫂受惊早产后也撒手人寰。这孩子一直在宫中长大,只是自己实在事务繁忙,这才疏忽了他的成长。
赵泊笑了笑,开口道:“侄儿自是理解皇叔的,此次回来的匆忙,入京便直入宫中。说起来尚未来得及拜见皇祖母和裕妃娘娘,一会儿自是要拜访的。”
皇帝闻言一顿,询问道:“哦?何故竟如此慌忙。”
赵泊知道皇帝会了自己的意,温声道:“如今,冯毅在京中势力实在过大,难以有与其相抗衡之臣,这于江山社稷并不是好事。
臣知当日的丞相黄敖因罪贬谪雁门,可如今雁门治理颇有起色,可见其用心。
故,臣斗胆,请皇帝赦免黄敖,使其归京。”
赵泊见兴文帝面仍有思虑之色,继续开口道:“臣听闻太常寺卿刘宣为冯毅的左膀右臂,但此人又胆小懦弱,一直想找机会与冯毅割席。
不如就将他派往雁门,既升了他的官,又可行瓦解之功。
他也会对您感恩戴德,毕竟,如今的雁门早已不是当日民不聊生的雁门了,这可是朝中多少人盯着的肥差。”
皇帝动容,当年黄敖的离京本就是两人的计谋。
这些年来,他独自应对朝中一群虚与委蛇之徒,早已力不从心。
兴文帝需要一个契机,迎黄敖回京。
如赵泊所说,契机来了,也该让黄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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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天气寒了下来,雁门这边都已穿起了夹袄,静雯的成衣铺也忙了下来。
不说每天铺子里的客人络绎不绝,有时候还碰上哪家府里的夫人来订货,几个人忙得团团转。
静月觉得还是忙起来好,一忙起来什么也不用想了。
天刚亮,她就到铺子里帮忙;天黑了,回到宅中就倒头大睡,感觉时间也过得快了起来。
静月今早出门发现苏儒贞已经在准备腊八粥的用料了。过了腊八就是年,又是一年要过去了呀!
今日一早,静雯和舒吟就都去别的府里送货了,茵陈和赫仁也去市场看布料了,应该要到午膳过后才回来。
静月又在铺子里忙了一会,看外面日头已高,约莫也该到了午时,便想着回家休息一下。
她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在路上,却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平常到了饭点,街上的人群都散的差不多了,可今日这街上却还是乌泱泱的。
许是今日在铺子里忙着招呼,说了太多话的原因,一向爱打听热闹的静月现在觉得口干舌燥的、甚至还有些耳鸣。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没休息好,等忙完这阵儿,我一定要睡上个三天三日。”
静月还没畅想完自己的“大业”,肚子里传来的咕咕声先将她拉回了现实。
“算了算了,还是先赶紧把肚子给填饱吧。”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加快了步伐,自然也就把耳边的“圣旨”、“回京”等百姓所谈论的,给屏退在身后了。
等到了郡守府外,大老远的,静月就看见黄敖、苏儒贞夫妇二人站在门外翘首以盼,静月有点稀奇:不就半晌没见吗,今天怎么这么大阵仗呢?
忽闻一阵风从身边掀过,身后马蹄声愈来愈近,声响简直是惊天动地,她觉得整个大地都在摇晃。
顺着舅父舅母二人远望的视线,静月迟疑着向后转了身子,碎花露水裙尾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随风摆动了起来,活似一朵盛开的莲红色百合。
她神色一变,觉得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不多时,黄府一众人已经在府内地上跪着了。静月并舒吟、继涵一齐跪在静雯、仲亭和茵陈身后,她还是觉得恍若隔世。
静月刚刚在府外,只是看到远处马蹄下卷起一阵黄沙,也不知那豪阔高大的马车上坐着的是哪位远方来客,真是好大的阵仗。忽闻身后舅母招呼她快过来,静月便小跑着上了台阶。
方才离得远没看清,一进门却发现本该在军营里呆着,并且好久没见的二哥、应在城东送货的大姐和舒吟,还有一直在温书的继涵,对!还有茵陈姐姐,此刻竟都齐刷刷地站在府内。
静月怀疑是被风沙迷了眼睛或是出了幻觉,不过还没等开口,她便被静雯拉了过去。
静月对上了舒吟的目光,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可对方也只是迷茫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她看到舒吟眼光一亮。
朝着她的目光望去,静月也晕了——一向神色平静的舅父在此刻、此时,眼眶中竟然噙满了泪水。
静月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想瞧瞧自己没有看错。
随后,黄敖那爽利的笑声传入了她的耳中,开怀无束。
哎呦,真是难得!
马车上下来了一个人,静月估摸他是从京城来的,因为这位大人穿着朝服。还应该是个文官,因为他身上的朝服是墨绿色的,舅父也有一件,不过被压在箱子底下,很久没穿过了。
黄敖看那马车将至身前,忙下去迎接。
这几天,不,应该是自从那位不请自来的王爷离开后,他这颗心就惴惴不安、不太平。今早照常回官衙后,心跳急得越来越厉害了。
果然,不多时,他便听城兵通传说城门口来了从京而来的官员,让他召集全家人员在府中等候。
他忙派人去出门在外的几个孩子给叫了回来,还好是赶上了。
兵部尚书杨肇拿着圣旨款款走来,他与黄敖是同窗好友,两人一同科举入仕。算起来也是多年未见,岁月在两人身上留下了痕迹,却也见证了双方的情谊。
眼下,杨肇已经在宣读圣旨。
“奉天承命,皇帝诏曰。熙平八年,丞相黄敖因罪贬谪雁门,距今时间久矣,且念黄敖治理有功,朕心宽宏,遂召黄敖及其家眷不日归京。望臣子怜朕苦意。”
单是宣读旨意,便已让这位威名在外的兵部尚书热泪盈眶。
“快接旨吧老伙计,待再回京城你我定要再聚一堂,不醉不归。”
当年,杨肇始终觉得黄敖被贬谪之事实在蹊跷,但他又无法说破。
还好,现在终于到了这一天。
黄敖起身领了旨,叩谢了圣恩,身后一众家眷也准备着起身。
可颁完旨的杨肇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要退身的打算,他淡然开口道:“莫要慌张,还有一旨,尚未颁布。”
说罢,他便从侍从手中接过了另一道圣旨。
静月看着这上扬的嘴角,莫名觉得有些瘆人,她不禁想:看来如舅父这般年纪的男子还是不要多笑为好,笑起来怪让人发怵得慌嘞。
想到这,她自己倒是情不自禁的笑了笑,一抬眼对上了杨肇的目光。
此刻静月笑意正浓,与周围其他人形成了反差,按理说是有些诡异的。
可杨肇非但不觉得莫名其妙,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下该静月觉得诡异起来了。
下一秒,她看见这位兵部尚书的嘴巴几闭几合,发出的声音使她的笑意僵在了脸上,“礼部尚书静渊次女,静月可在?速上前来接旨!”
不知道是时隔多年,再次听见这个记忆中的父亲之名,受到了冲击,还是最近太累没休息好?静月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当然,在场的人除了杨肇,似乎都愣在了原处。
当然,听到了街上的传言,订完布匹后,马不停蹄从市场赶来的赫仁也僵在了门外。
杨肇见静月没有了动静,并不觉得生气,也没有催促她,只是暗暗担忧她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静月努力地汲取了几口新鲜空气,以防自己晕厥过去。
她强撑着起了身,抬脚向前走去。却在此刻觉得这双腿有千斤重,以至于这一小段路,她走得跌跌撞撞。
走到了前面,她忍耐着惊慌,再次下跪,弯腰作揖道:“臣女在。”
杨肇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道:“礼部尚书之女静月,空谷幽兰、可谓林下之风;天生丽质、可谓霞姿月韵。
朕闻已至及笄之年,恰谷襄王赵泊义薄云天、相貌堂堂。
二人年纪相仿、实乃良配,今朕千里系姻缘,为此二人结红绳、定姻亲。”
静月实在是没能消化掉自己听到了些什么,只是呆愣着跪在原处。
可天气到底寒冷,地面温度也低,等到膝盖实在受不住了,她终于抬起了头。
杨肇拿着圣旨就这么站在风口,也觉得有些受不住了。
方想开口提醒这姑娘赶紧接旨谢恩,没承想这女子猛一抬头,倔强却又清冷,与刚才笑意盈盈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担心这小姑娘到底年少懵懂,又怕她抗旨不尊,便想着给黄敖使个眼神、好拦着点。
静月却在下一秒猛地站了起来,把杨肇给吓了一跳。
她倒是很淡定,道:“臣女接旨,叩谢皇恩。”
杨肇欣慰地笑了笑,便想着把这圣旨传给她。圣旨刚落在她手中,还没接稳,静月却猛地栽了下去,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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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当日,赵泊为黄敖请旨谢恩后,便去拜见了皇太后和裕妃娘娘。
裕妃娘娘来自江南钱氏,性情温婉,平日里从不屑于争宠。
她入宫多年却没有子嗣。当年尚在襁褓中的赵泊入了宫,本要由太后娘娘亲自抚养,不过那时太后也因丧子之痛生了病,赵泊姐弟二人便由钱氏照料。
这么多年,钱氏一直将他视如己出、用心教诲。
钱氏如今位于四妃之首,平日里却只爱赏花喝茶,深居浅出,为人很是低调。
可今日赵泊来寻她,却被侍女告知现下裕妃去了太后殿中请安。
倒也是巧,他进宫时听闻皇姐——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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