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最后请你喝酒了吗?”栖梧翻着供词,头也没抬。

楚留香沉默了一瞬。他摸了摸鼻子——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此刻微微蜷曲着,指尖在鼻梁上轻轻刮过,带起一道淡红色的痕迹。这个动作在他身上已经出现了太多次,多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烦了。但他改不掉,每次提到这件事他就控制不住。

“没有。”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度,像是怕惊动什么。靠在石壁上,深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散落,几缕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颊。蜜色的皮肤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眼下有青黑,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更像是……空。

栖梧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翻供词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翻。她没有追问,但她的沉默像一种邀请,让他自己说下去。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透过石壁、透过海水、透过千山万水,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偷画之后,他被追了两个月。那两个月中,他天南地北地跑,从江南到京城,从京城到岭南,从岭南到海边——不是只为了逃,他也在找。找那个委托人。那个对他笑了一笑、说“带回画就请你喝酒”的女人。他以为她在某个地方等着他,等他带着画去赴那场约。

“我没有找到她。”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涩意,“画被追回去的时候,我还没有找到她。”

追命把酒杯放下了,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石凳上,双手抱胸,胡子拉碴的脸上少了几分醉意,多了几分认真。

他的目光从楚留香脸上扫过,又移开了——他不是同情,他只是觉得,这人也是个可怜人。

无情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息,才落下去。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没有擦,继续往下写。他的坐姿始终没有变过——脊背挺直,白衣如雪,白玉簪束着黑发,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或者——在犹豫要不要追问。

“后来呢?”栖梧问。她没有抬头,声音很平。

“半年后。”楚留香说,“我再次见到了她。”

栖梧翻供词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楚留香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此刻它们交握在一起,松松地搭在膝盖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的、苦涩的弧度。

“她的身边已经有别人了......”而且不只一个。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天的场景。那一天阳光很好,他在江南的一座茶楼上,隔着竹帘看到了她。她坐在对面的雅间里,面前摆着茶,身边坐着人。一共三个人。一个和他定位相似,但比他更好用。一个身有残缺,却是人中龙凤。还有一个——最年轻,也和面前这两位有关。

他的目光从栖梧身上移到无情身上,又移到追命身上。

楚留香说,“我只知道,她不需要我了。”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栖梧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过去了就过去了”的坦然。但她注意到他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尖泛白。

“所以你没有喝到那顿酒。”栖梧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留香苦笑了一下,松开手指,掌心已经被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没有。”

栖梧把供词合上,放在一边,“那你还挺亏的。”

她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没有同情,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虽然对他有偏见,但她看事情的方式,比很多人都要干净。她没有说“你值得更好的”,也没有说“那种女人不值得”。她只是说——那你还挺亏的。

“嗯。”他说,“挺亏的。”

栖梧转过头,看了无情一眼。

“你们该去休息了。”

无情的手指还握着笔,墨迹在纸面上凝成一个小小的点,没有落笔。他的眼下青黑比刚才又重了一些,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眉心微蹙,像是忍着什么。从昨夜开始,他没有合过眼,没有喝过一口水之外的东西,那碟烤鱼片只动了两筷。他在审,在记,在把楚留香说的每一个字变成纸上工整的墨迹。碗里的食物已经凉了,他没有动。

“晚上的私宴,女王会正式面见你们,讨论案情相关的事宜。”栖梧说,“你们这样去,像什么样子?”

无情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目光还是清的,没有涣散。“还有一些细节没问完。”

“没问完的,睡醒再问。”栖梧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已经学会了对付这种人——语气要比他更笃定,态度要比他更强硬,不然他会一直审下去,审到把自己审倒为止。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直接把他手里的笔抽走了。动作自然得像从他手里拿一颗糖。无情的手指空了,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去夺。

追命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褶皱。他的动作很大,衣袍带起一阵风,把桌上几张轻飘的供纸吹得微微翘起。他的胡子刮过了,但下巴上还有几根漏网之鱼,在夜明珠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几根银丝。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大师兄,叶姑娘说得对。”他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空杯放在桌上,“你现在这个样子,等会儿见了女王,人家还以为我们神侯府穷得连捕快都养不起了。”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无情一眼,目光从他苍白的面颊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再说了,你审了一夜,楚兄也被你审了一夜。你再审下去,楚兄没事,你先倒了。”

无情看向追命,追命冲他咧嘴笑了笑,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一种“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的无赖表情。他的眼尾挤出了一堆细纹,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本就比无情大许多岁,只是平时嘻嘻哈哈的让人看不出来。

栖梧从石桌边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看了一眼楚留香。楚留香靠在石壁上,姿态还算从容,但他的脸色不比无情好多少。被审了一夜,经脉被封,还要回答那些翻来覆去的问题,换了别人早就崩溃了。他还能维持这张笑脸,已经算是本事了。他的白衣在石床上压出了一道道褶痕,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蜜色的皮肤。

“繁衍祭典那边不着急,反正还有他,”栖梧朝楚留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实在不行,就把他贡献出去。他应该也不比追命差多少。”

楚留香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指尖微微蜷曲。

“姑娘,”他说,“你在说什么?”

追命也愣住了。他看了看栖梧,又看了看楚留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响了。被鲛人姑娘们围住时的场景——那些过于炙热的眼神,那些在他胸口摸了一把又一把的手,那种恨不得把他吞入腹中的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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